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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下了很大的雪,第二日清晨,黛珠氣喘吁吁地闖進門來,對謝寶真道:“郡主,八郎去找祁王決斗了!”
關于謝淳風和謝霽雪中的這場決斗,不到半日洛陽城便已傳得沸沸揚揚。
下了雪的洛陽城是極美的,武袍小將與白衣少年在這樣的大雪中決斗,先不論勝負,光是那般景象便已是舉世無雙。
有人說謝淳風受了內傷,也有人說謝霽血濺三尺,具體是何光景,眾論紛紛無從知曉。
潑墨的天,風雪依舊,謝寶真裹著嫣紅刺梅的兔絨斗篷匆匆出門,鹿皮小靴踏在雪地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才剛出了謝府的大門,就見遠遠一騎奔來,白鬃駿馬上,謝淳風一手執劍,一手勒韁,身后還跟著十來名策馬而來看熱鬧的貴族子弟。
“淳風哥哥!”謝寶真擔心得不行,迎上前道,“你沒事罷?”
“沒事。”
謝淳風翻身下馬,聽見身后那群八卦的年輕人騎在馬上追問道:“謝長史,你與祁王決戰到底是誰贏了?”
“那還用說,必定是謝長史贏!”
“謝八郎,你決戰祁王是否徹底與他撕破臉皮了?可是因為祁王過河拆橋,背信謝家?”
眾人皆想從這場‘飛雪決斗’中撈著些談資,一時馬蹄聲、人聲交匯在一起,十分嘈雜。
謝淳風并未正面回答他們的問題,只是抱了抱拳,冷淡道:“我與祁王意在切磋,點到為止,不在意勝負之分。勞各位費心!”
說罷,拉著謝寶真的腕子進門去了。
那些湊熱鬧的閑人見打探不到什么,陸陸續續地散了。
謝府內,謝寶真緊緊跟著謝淳風的步子,擔憂道:“他們說你受了內傷?”
“放心,哥哥能有什么事?”謝淳風將她拉到廊下躲避風雪,神色如常,不像是受傷的樣子。
謝寶真更擔心了,猶豫了一會兒,小聲說:“那……他呢?”
這個‘他’,自然就是謝霽。
“他也沒事。”在自家的地盤,謝淳風也就不必隱瞞,低聲道,“我見他使你傷心,原是真的要揍他的,可是見面后我想通了一些事,便臨時改主意了。寶兒放心,決斗只是個幌子,我與他都未盡全力,做做樣子而已。”
謝寶真松了口氣。很快,她反應過來,皺眉道:“既是如此,你們為何要大費周章弄這么一出?”
“一則,是演戲給別人看,造成他與謝府決裂的假象,以后無論他做什么都不會牽連道謝家。二則……”
謝淳風賣了個關子,從懷中摸出一張折疊的紙條,遞給自家妹妹道:“他若不找個借口和我交手,又如何能在祁王府眾多眼線的監控之下,將這張紙條順利移交給我?”
“紙條?”
見謝寶真疑惑,謝淳風鼓勵她道:“打開看看就知道,里頭有你想要的東西。”
展開紙條一看,上面是一行筆鋒錚錚的字跡,寫道:寶兒,初十未時三刻,靜候朱雀橋畔畫舫相見。
沒有落款,可這筆跡是再熟悉不過的,謝寶真仍記得過去三年,她是怎樣一筆一劃教導九哥從幼稚的字體練出如刀如劍的筆鋒的。
不錯,這的確是九哥的字!
這一刻來得如此突然,謝寶真有些難以置信。她看了看字條,又看了看謝淳風,像是確認什么似的艱澀道:“淳風哥哥,這是……”
“初十就是后日,他要見你。”謝淳風道,“無論結果如何,就算是給自己一個答案罷。”
得到肯定答案,謝寶真并未失控狂喜,也未曾潸然落淚,只是怔怔地站著,良久才將紙條緊緊貼在心口,長舒一口氣道:“太好啦!”
他沒有受傷,他想見自己……這一切的轉機,真是太好了!
謝寶真很想立刻就與謝霽見面,但謝淳風說不行,他與謝霽決斗的熱度還未降下,謝府和祁王府外定是有不少窺探消息的線人暗中盯梢,此時出門怕留下話柄,所以要稍等兩日。
到了初十那天,謝臨風乘了一輛馬車從謝府出發,因他一向低調,也沒有什么話柄談資,故而幾乎沒有人留意他的去向,更不曾發現他的馬車上還偷偷藏著一個便衣裝扮的永樂郡主……
馬車兜兜轉轉,總算在未時到達朱雀橋邊的竹渡口。
謝臨風先一步下車,四處觀望一番。大雪天寒,四周并無行人,遠遠望去冰霧茫茫的一片,空曠得很。
確定安全后,他伸手將車上的謝寶真扶下來。
謝寶真裹著一身珍珠白的斗篷下了車,果見一艘不大的畫舫破開冰霧朦朧的水面靠岸停歇,繼而從甲板上放下一塊木板,跳下來一位黑色武袍的年輕男子,朝謝寶真一拱手道:“永樂郡主,我家公子已等候多時!”
這年輕男子瞇著一雙狐貍眼,相貌十分眼熟。謝寶真回想了片刻,而后恍然道:“船夫?”
這男子,不就是盂蘭盆會那日,謝霽帶她去河心游船時碰到的那位船夫么?
“我叫關北,關山的關,北方的北。正是區區在下!”關北笑出一口白牙,做了個‘請’的手勢。
“去罷。我在河邊的茶樓等你。”謝臨風朝妹妹微笑。
說起自家妹妹和謝霽指尖的那點事兒,當初謝臨風是第一個反對的人,可如今見妹妹郁郁寡歡了兩個多月,心中不免動了惻隱之心。
若謝霽久經塵霜得以全身而退,仍然心系寶兒,便是成全了他們又如何呢?
謝臨風如此想著,目送妹妹上了畫舫,長長嘆了一聲。
河面寒鳥掠過,搖漿劃破水波,畫舫無聲無息地朝河心駛去。
畫舫中,謝霽正在努力地拼湊那只摔壞了的泥人。
他將最后一片碎塊復原,泥人勉強恢復了形態,只是身上數道裂痕,甚至連臉上帶笑的眉眼都龜裂得不像話,一只手的手肘處還缺了個口……和以前那般光鮮亮麗的顏色相比,甚是凄慘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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