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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竟是緩緩屈膝,對著謝霽一禮。
燭火搖曳,謝霽猛地起身,讓開身子,沒有受她這一禮。不管如何怨恨嫌隙,梅夫人終究是長輩,不該向他這個晚輩行禮。
梅夫人自顧自行了禮,繼而抬眼,看向謝霽的眼睛有些復雜,緩緩道:“我來此還有一個目的,我知道你其實有很多話想質問謝家,夫君多次想向你坦言,但又怕觸及你的傷心事而遲遲未曾開口。今日便由我來做這個惡人,一一為你解答心中疑惑:包括你母親和謝家的關系,她為何那般恨謝家……以及,我為何那般厭她。”
謝霽垂下眼看著雞湯上浮起的細油,袖中的五指蜷起。
梅夫人道:“你傷重,不宜久站,坐罷。”
謝霽依言坐下。
“我不知道你這些年經歷了什么,別人又是如何向你評論謝家,但我敢以畢生清譽保證,今夜所言句句屬實。”
梅夫人整理好神色,深吸一口氣,方平靜道,“你別看如今的謝家枝繁葉茂,可在四十年前,它還只是個因罪株連的沒落士族,在權貴遍地的洛陽城中渺小得不值一提。太宗乾元十一年,當時的謝家家主——也就是寶兒的祖父,為了振興門楣,亦是為了在殘忍的時局中夾縫求生,不得不從旁支得不能再旁支的遠親中尋了一位貌美絕倫的女孩兒收養為義女,數年悉心教養,授以技藝,期盼有一日能送她入宮承寵,為謝家帶來滿門榮耀……那女孩兒便是你的母親,謝曼娘。”
謝霽已經記不清母親的樣子了,可一聽到她的名字,仍是從心底戰栗,情不自禁繃緊了嘴角。
“你的母親,是我見過最聰明、最心狠的女人,容貌更是傾國傾城世間少有。原本一切都該很順利,可漸漸的,一切都變得荒誕而不可收拾……”回想起那段瘋狂的歲月,梅夫人皺起了眉,語調也冷了下來,“她不該在身處妃位之后還妄想占有兩樣東西,一是她的義兄、我的丈夫,二是至高無上的皇權。”
第27章
梅念秋出生官宦世家,自幼飽讀詩書,骨子里帶著些文人的清高冷傲。也虧得年少時的謝乾翻墻爬樹,鍥而不舍、屢敗屢戰地求娶了許久,才勉強俘獲梅家小娘子的一片芳心,最終高攀上梅家大士族的親事。
十八歲的梅大才女下嫁謝乾,可在洞房中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夫君,而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女孩兒。
是極美的一張臉。
梅念秋自己也是女人,深知再過三兩年,這女孩兒該有怎樣顛倒眾生的容貌。
柳葉眉,丹鳳眼,雪膚瓊鼻,堆發如云,小女孩兒笑吟吟歪坐在喜床上打量她,有著與她年齡極其不符的成熟與風情。她的唇色是天生的艷麗,極黑的發色和瞳色倒襯得她的皮膚幾近透明的蒼白,此時瞇著眼打量一身嫁衣的梅念秋,明明在笑,卻讓人瘆得慌。
她一派天真純良的模樣,聲如落珠道:“還以為兄長喜歡的是怎樣的人物,今日一瞧,也不過爾爾。”
梅念秋眉頭一皺,莫名膈應得慌。
謝曼娘是謝乾的義妹,也是謝家打磨已久的一把利刃。若從表面上來看,這個少女能歌善舞、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無論對誰都是以笑示人,似乎完美得不可挑剔……可完美得過了頭,反而顯得不真實。
每當她能輕而易舉揣測出旁人全部心事,仿佛所有人在她眼中皆是赤條條沒有秘密的嬰兒時,這種‘完美’便顯得越發可怕起來。
更可怕的是,梅念秋發現謝曼娘看自己丈夫的眼神很不同,像一把溫柔的刀,暗含瘋狂。
好在二人成婚后便自立府邸,不必與謝曼娘朝夕相處。
謝曼娘的那點小心思自以為藏得很好,卻不知被老家主看了個透徹。
她十七歲那年,老家主把她叫到跟前,說道:“曼娘,如今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離開謝府重獲自由,但謝家絕不會再給你提供任何的衣食資助,你可荊釵布裙安穩一生;第二,進宮侍奉陛下,以皮囊為籌碼,以智慧為利刃,披荊斬棘俯瞰天下,做人上之人……你選哪條?”
謝曼娘從來都是個有野心的女人,既是嘗過錦衣玉食的滋味,又怎甘心再回到貧賤的泥濘中掙扎?
果不其然,她選擇了第二條路。
進宮四年便從小小才人晉升為一等淑妃的,謝曼娘是第一人。
深冬,風很冷,烏云像是墨染似的糾結在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兒來。
梅念秋那時正懷著第二個孩子,挺著五個月的孕肚站在玉昌宮外近兩個時辰。冷風如刀般刮著她的臉,眼前一陣又一陣地發黑,不知過了多久,方有大宮女懶懶掀開簾子通傳道:“娘娘醒了,夫人請隨奴婢進來。”
貴妃榻上的女人明艷華貴,舉手投足間美得驚心動魄,可梅念秋已經折騰得連站都站不穩了,冷汗浸濕了內衫,全靠一股傲氣咬牙硬撐。
“聽說嫂嫂又有了身孕,本宮實在心生歡喜……”她頓了頓,隨即用小刀挫著鮮紅的指甲,神經質地輕笑著“本宮,真的很歡喜。”
可她的眼里,分明是一片冰冷。她說:“你知道嗎?進宮四年,本宮的第一個孩子沒能活到出生,第二個孩子沒能活過滿月,有時候本宮會想:要是死的是你的孩子就好啦!”
梅念秋抖著唇,虛弱道:“如今皇上倚重謝家,若是我的孩兒死在了娘娘的玉昌宮,皇上自會為臣婦做主。”
“哈哈哈哈!倚重謝家?嫂嫂可曾想過,謝家得以逆風而起、威震四方,靠得是誰從中斡旋?”
謝曼娘雙肩顫抖,像是聽到了一個稀世笑話般笑得顛倒眾生,語氣中透著瘋狂的意味,“我的青春、我的孩兒,皆是為阿兄之大業犧牲,嫂嫂放心,這筆賬暫且欠著,只是欠下的人情總是要還的。還請嫂嫂轉告阿兄,將來若本宮有用得著謝家的一天,請他念在往日的情分,萬望勿辭。”
第三個孩子出生后,謝曼娘幾乎站在了后宮權利的頂峰。可她并不滿足于區區后宮,試圖毒殺皇子、架空皇權,最終引火自焚。
兵變事發,太子被廢,謝曼娘自焚于冷宮。那場大火洗滌了一切罪業,也為她兒子的出逃制造了最完美的障眼法……
翠微園,燭光漸漸昏暗。
“先帝的旨意,你原本是要跟你娘一起處死在冷宮的,當時夫君和謝家都在想盡辦法救你,誰料謝子光先行一步將自己五歲的幼子偷偷送進宮,讓那可憐無辜的孩子頂替你死在了冷宮的大火里……那樁謀逆往事,也就此塵封。”
梅夫人始終蹙著眉,看得出極其不愿提及這段往事。
過了許久,她方沉聲道,“你娘已經故去了,便是再多過錯,我也不會當著她兒子的面翻舊賬。只一點你需知道,謝家從來沒有放棄過你和你娘,當初謀逆之事未曾波及謝家,也并非是謝家大義滅親出賣你娘的緣故,而是西防戰事緊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他們不敢動、也不能動謝家……至于為何要將你娘的一切過往抹消掉,我想,你應該能猜出來。”
謝霽眸色微動,袖中的五指緊緊攥起。
他自然能猜出來:母親犯的是大不敬之罪,只有她徹底消失了,往事塵封,自己才有可能平安地茍活下去。否則,他將一輩子如喪家之犬,背著母親的罪孽惶惶不可終日。
“我言盡于此,你還有想問的嗎?”梅夫人抬眼,試圖從謝霽的臉上找出些許波瀾,冷郁道,“想問就問。過了今夜,我絕不會再提往事。”
謝霽平靜抬眼,啞聲問:“為何、告訴我這些?”
“我若不告訴你,你打算恨謝家到幾時?謝家家訓講求上下同心,絕不做兄弟反目、手足相殘之事,我這么做既是為了不讓謝家毀于自己人之手,亦是為了寶兒。”梅夫人吐了口氣,語氣柔緩了些許,“她把你當親哥哥看待,我不想讓她兩難。”
謝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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