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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琳揉了揉眼睛,準備去扶袁家老爺子起身。
袁家老爺子身邊還跪著三個人,一個是貼身的男管家,兩個是看門的苦力,三人額頭貼地,不敢抬頭,那倆苦力手上沾了泥,指節粗壯,卻一個勁地在抖,是被嚇的。
“是誰挖的?”袁琳問的話才出口,其中一人撲在地上辯解:“不是小的們挖的,是一大早晨,袁老爺子帶著管家出來散步,突然命令讓我們倆挖的。”
另一人也跟著說:“是是是,這家里人都知道,這蛇形梅是老爺的寶貝,別說挖了,就連多看兩眼,都擔心掉了片葉子?!?
袁琳斂眉,只伸手去扶袁老爺子,袁老爺子跪坐在地,卻沒有起來的意思,伸手指了指蛇形梅旁邊的大坑,對著袁琳道:“把衣裳給我拿出來,認認,是誰的?!?
那霉點子成精的模樣,還刻在袁琳的腦海。
許久之前,袁琳記得有人和她囑咐過這樣一句話——“世間妖物太多,你長得又好看,得小心,教你一法子,但凡是妖物,大多喜歡人的生氣,你用手稍微湊近,去探一探,若此物趨之,必有妖邪,你記住了?”
袁老爺子瞪著袁琳,袁琳不敢不從,貼近坑邊,看著里頭蠢蠢欲動的綠黑色霉點,手指頭才探入坑里半截,便瞧著那些霉點子聚攏過來,袁琳猛地抽回手,正對上袁老爺子眼里苛刻的目光。
袁老爺子用拐杖用力地捶地:“給我掏出來,我看哪個敢在我這株蛇形梅下頭埋這種東西。”
“不用掏出來了?!痹瘴⑽⒋诡^,“這衣裳我認得,是尚修勉的?!?
袁老爺子瞪怒,火山一樣的脾氣說燃就燃,他掙扎著起身,身旁的老管家又拖又拽,直呼“老爺小心?!?
袁老爺子踉蹌支起身子,拄著拐杖弓著背:“昨天晚上,梅仙托夢,說多謝我悉心照顧,又說自己身上有邪祟侵體,怕是命不久矣,作祟的妖物在樹根朝南四指的地方,得挖坑除妖物,不然,我還不曉得,有人在里面埋了這樣的東西,這人……這人是要我的命啊。”
梅仙托夢?
“這梅就是我的命,”袁老爺子轉身就走,嘴里止不住地惡罵,“真是欺到我的頭上來了,敢動我的梅花!”
袁琳不敢懈怠,她從樓上下來時著急,也沒穿鞋,光著腳才在家里苗圃的鵝卵石小道上,硌得慌,那石頭看著圓潤,踩上去跟掐進肉里似的,袁琳卻不覺得痛,走在袁老爺子的后頭,她曉得,袁老爺子必定是要去找尚修勉了。
路過大門口的時候,袁家大少爺添了件上衣,淺藍色的絲綢短袖,同色的半截褲松松垮垮,腳上踩著木屐,噠噠噠地下了臺階,挽著袁老爺子的手,殷勤問:“爸起這么早???晨練呢?開始練美聲了?我在樓上就聽到了,壯觀啊。”
袁家老爺子鐵青著臉,也不理他,到底還是上了年紀,走起路來看著氣勢洶洶,半天才挪了半截路,袁琳看不得父親這樣受累,她攔住袁老爺子:“爸,我去吧?!?
袁老爺子臉色已然瞧著不大好了,煞白的臉,額頭上汩汩冒汗:“去,把虞醫生請過來,我心口痛。”
虞家和袁家是世交了,袁老爺子稍微有個不好,都是請了隔壁的虞醫生過來看,袁大少爺親自換了身衣服去請,袁琳則直接去了關押尚修勉的后院,這是一間從小廚房后巷里劈出的火房。
袁琳才繞過走廊,便瞧見守門的兩人急匆匆過來,抬眼看到袁琳,張口就喚:“大小姐!姑爺出事了!”
***
上午十點,一張認罪狀送到了警察署張大隊長張皮的桌面兒上,張皮看著坐在自己跟前的袁家大小姐,尷尬得連話都不會說,眼睛掃了認罪狀一遍又一遍,大熱的天,身后小徒弟捏著蒲扇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張皮不耐煩了,撒手一推:“別扇了?!?
“袁大小姐,這昨兒……我可是和副局長拍著胸.脯保證,說這尚老師,絕對不是殺人兇手,您今天這張認罪狀它……那個……這字兒吧……?!?
“您是覺得這字……不是尚修勉自己親筆寫的?”袁琳換了身白色的洋裝,圓領子上鑲著小珍珠,身材窈窕,坐著的時候,腰上一絲贅肉都沒有,雙膝并攏,小皮包擱在膝頭,不像是來遞認罪狀的,倒像是來……指導工作的。
張皮心里忐忑,這多漂亮的皮囊,安在了袁家大小姐身上,那都是凜冽盛于美.艷,就像是天上的月亮,再好看,你也只能敬著,跪著,拜著,遙望著。
袁琳微微俯身:“還是說……張大隊長覺得我們袁家是包庇這種殺人犯的人,沒經過我父親點頭,就私下幫我們袁家了了這事兒?”
“不敢不敢,我怎么敢隨便幫恩師做決定?!?
“我父親只是去你就讀的學校演講過,當不起你的恩師,這認罪狀,若是你不敢接,我便找其他的人來接,我聽說,之前有位中隊長,一直在查這個案子,因為抓了尚修勉,還被勸停職了,這人挺好,我去找他。”
“何必呢,袁大小姐,您來都來了。”張皮著急,雙手一攤,“我接……?!?
“聽說,有人找我?”杜秋明好巧不巧,雖然還是一身布衣,但是瞧著眼神炯炯有神,意氣風發,就連身后的二狗,也昂著頭。
杜秋明笑著看向袁琳:“袁大小姐,知道您要找我,特意從家里早早地就趕過來了,我們,下去說?”
杜秋明怕袁琳不記得自己了,又解釋:“昨天,就是我去袁家那個……請……姑爺來的警察署,對了,是和聞先生還有小神婆一起的?!?
“小神婆?”
“對,”杜秋明給袁琳解釋,“就是谷山村的姜家?!?
袁琳心頭跌了一下,果然是她。
“下去吧?!痹掌鹕?,走在前面,回頭又示意杜秋明帶路,杜秋明朝張皮點頭笑了笑,“張大隊長,對不住了。”
中隊的審訊室和辦公室還空著,杜秋明請袁大小姐進去坐著,一邊走一邊仔細看那認罪狀,險些跌倒,幸好二狗攙著。
袁琳早就看過,也不客氣,進了辦公室就擇了一張靠窗的沙發坐下,偏著頭。
尚修勉不虧是教國學的,一篇認罪狀寫得是條理分明,層層遞進,杜秋明都快看哭了。
前頭的,和姜琰琰猜測得一致,尚修勉誤入歧途,戀上了河西窯姐春柳,兩人也曾有過互述衷腸的惺惺相惜,尚修勉也當真想過替春柳贖身,便編了個理由,想找袁家支錢,一門心思護夫的袁枚大方地掏出半個月的零花錢,尚修勉拿了錢,也立刻去窯子里贖人。
這一趟贖人,卻知道一個不得了的消息——“春柳懷孕了?!?
春柳發誓,孩子的父親是尚修勉。
可尚修勉猶豫了,春柳的身份,對于兩人的感情就是一道坎,尚修勉本就在坎上搖搖晃晃地走著獨木橋,這坎下還伸出一只手拉了他一把,把他往回拽。
尚修勉一直自詡清高,這一猶豫,尚修勉就沒再去過窯子。
后來,便是眉姐那邊的事兒了,眉姐瞧著收了一半的錢,怎么也得把人留一留,這就和訂貨交了定金一樣,總不能登時翻臉不認人。
可留著留著,春柳的肚子就大了起來,不能去賣鋪,還得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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