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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里頭分明是陌生女子,那一張幼嫩美艷的臉孔,絕不是她唐婉若的!
自己為何會俯身在旁人身上,何其荒唐…
她在震驚中,久久無言,趙婕妤見她只瞧著鏡子出神,便道她心疼那張面皮,遂柔聲兒說,“皮肉傷不打緊,我已命胡太醫配了蓮玉膏,莫要擔心,只盼陛下不在問罪才是了。”
“我…我究竟是如何了?怎會受傷…”唐婉若極力壓抑著內心的驚恐,只將心口握了道。
“看來你傷得不輕,竟是不記得了。只因你亂闖宮闈,犯了禁忌。”趙婕妤嘆道。
“我闖了宜妃的落玉宮?”唐婉若只覺得愈發冰冷,那話音兒里顫抖地不可自持。
“不,你去的是嫣華宮。”
婉卿秀美,若草木之嫣華。
這便是當年段昭凌為她揮萬金而建的華美寢宮,位于六宮正中,為后宮殿群之首。
世上再無人比她更為熟悉。
“那…蓉妃去了何處?”唐婉若猛地抬眼,盯著趙婕妤發問。
趙婕妤面色隱晦,將她凝了,字句清晰,道“歿于冷宮。”
唐婉若只覺身子一軟,再無半分氣力,竟是憑空朝后倒了過去。紅菱忙地扶她起來,費了好大力氣才弄回床塌上。
唐婉若已死……
那此刻的芳明殿中的她,又是何人?
便在此時,又有宮婢急急來報,說是坤元殿的王公公正打西邊兒來了,即刻就要進殿。
話音方落,就聽殿外響起那拖了調子的嗓音,“圣上有詔,宣趙婕妤接旨。”
趙婕妤急忙拉著唐婉若下榻,紅菱并幾名侍婢替她理衣綰發,以鮫紗覆面,只露出一雙明眸。接旨前,那趙婕妤在耳邊仔細囑咐道,“一會子你只管跪著行禮,萬不可有任何差錯兒,不然我也保不得你了。”
時下王忠明已踱進殿內,在正門外站了,將衣袖一抻,便有侍者呈上明黃卷軸,他微微乜斜了眼,派頭很足。
難怪他眼見兒如此之高,能在皇帝身邊近身侍候,那權力自是可大可小,無法估量了。
王忠明官居四品,是宮內資歷最老的宦臣,曾侍奉過先帝十五年,便是當今圣上也要給他三分薄面了。
盯著那張熟悉的面孔,唐婉若心下千思萬緒,多少個晨昏里,都是由他傳召,進出于坤元大殿,而如今,時移世易,相似的情景,卻早已非當初之人。
王忠明見眼前的女子,不過是十五六歲兒的模樣,雖是有傷在身,鮫紗之下,仍不掩那眉目如畫,風流婀娜,氣韻上竟也是謙卑有度,很是出挑。
放眼六宮之中,敢和他直面而對,又能收放自如的宮嬪,除卻已故的蓉妃和風頭正勁的宜妃,再無他人。
趙婕妤暗自拽了她的衣袖,唐婉若這才低下頭來,端端正正地行了宮禮。
王忠明從那女子身上移開目光,便當下宣旨。
趙婕妤那一顆懸著的心,終是放下了,圣上下旨,免了她不敬之罪,說不愿擾了蓉妃在天之靈,只小懲大誡,不做重罰,責令蘇復三日后將女兒接回家中,三月之內不得再入宮門半步。
唐婉若脊背筆挺,菱唇緊抿,側臉線條柔美,幾縷黑發順著額角隨意散著,更添楚楚動人之姿,只是暗影覆蓋下來,瞧不清眸子里的情緒了。
接了旨,那王忠明自不多留,臨走前兒,拱了拱手,意味深長地道,“蘇姑娘沾了咱們娘娘的恩德,日后自求多福罷。”
“謝圣上恩典,謝蓉妃娘娘,庇佑。”一語不發的唐婉若,忽然重重伏身在地,嗓音清亮,恭敬地叩了頭。
“姑娘倒是個明白人,早些收拾回府去罷。”王忠明出了芳明殿,心下暗自稱奇,憑他數十年的獨到眼力,便知那女子絕不簡單,非池中之物,若日后留得宮中,只怕這六宮的氣象,就要變了。
直到那王忠明離去了許久,她才緩緩抬起了臉龐,仍是跪在原地,似自語地問道,“我是誰?”
趙婕妤忙地要將她扶起,她卻是手臂一沉,再次問道,“姐姐?告訴我罷。”
“你父親乃京司兵部左郎中蘇復,你是家中長女,名蘇嫣,下有一妹蘇芷。”趙婕妤只當她是病壞了腦子,不由地心下一陣子難過。
兵部左郎中,為武官中正四品,而蘇復此人,她并無無多余印象。
掌信時分,宮中已是宵禁,陛下不常來芳明殿,想來那趙婕妤早已習慣了,做了一會兒繡工,便打發紅菱替蘇嫣收拾行頭。
“聽如暮姑姑說,陛下自蓉妃入冷宮之后,除卻招幸過宜妃一回,就再沒有了,整日在坤元殿理政,想是有所觸動了。”紅菱端了鏡子,服侍趙婕妤梳頭。
“怎地能沒有觸動?雖說蓉妃得寵是因著唐家勢力,可能長寵八年不衰,怎是權勢二字便可抹殺了的,總歸有些情分在里頭。”趙婕妤語氣中半是哀怨,半是艷羨,又道,“我曾見過陛下瞧那蓉妃的眼神,是同旁人不一樣的。那蓉妃何其幸也,能得陛下如此恩情,這輩子便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