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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書我其實早已讀通了。三殿下起身道,先生可知道今日父皇對我說什么?他說我跟別的兄弟不同,還將身邊得力的內官撥給了我,先生出山,定有一番大作為,學生愿意舍棄鴻儒老學士們,只求謝先生您另眼相待
他話語已經極力放得謙卑,但從中還是能窺出難以掩藏的倨傲和暗示。謝玟注視著他扣過來的手指,輕輕地將指尖從對方的籠罩下抽離。
三殿下生母卑微,養母卻是中宮正統,他本性不壞,時而卻流露出一股冒失和猖狂,如此不穩重的、難以操控的人謝玟思量不語,對方卻更急了,連忙道:您不知道我的意思嗎?
謝玟道:殿下請坐。
三殿下才復又重新坐下,他看著謝玟分毫未變的神情,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分外篤定、慌亂頓消:母后說謝先生愛棋,不如您也試一試我的棋吧。
謝玟只是翻書:殿下的棋,下官不是很早就試過了么?
那時您只讓我先行而已。三殿下道,我聽說先生跟六弟下棋時
謝玟涵養如此之好,都有些被纏得生煩。他仍舊耐心,跟三殿下打了兩圈太極,既不表態,也不露怯,將眼前這人糊弄一番,哄出了門,才一邊喝茶,一邊跟系統道:他學了三年,難道要我對他也反貼十五目?
童童道:他雖然不聰明,但挾制起來反而容易,你看他對你那態度,不光是老師,他還有點兒色心。
謝玟搖了搖頭:啟朝此風盛行,但我又不是
這話并沒說完,童童便忽然提醒:門口。
門口?樹梢上的蟬鳴叫聲狂熱,幾乎遮蓋住了附近的腳步。謝玟不知道除了三殿下之外,還有何人會深夜來此。
他抬手推開房門,見到纖瘦默然的少年背影。少年郎的腳邊跟著一只瘦弱而兇殘的貓,它背脊弓起,轉身看向謝玟,貓眼里幾乎泛著虎豹野獸般的冷光。
對方也在推門聲響起時轉過身。
是九殿下。
謝玟知道少年在這宮中的處境,他所謂的伸出援手,也不過只是遞一把傘而已。而如今,那把傘被愛惜地擦干了傘面,煥然一新得仿佛從未使用過,甚至上面陳舊的折痕都被捋平、被修整得恭敬整齊。
九殿下站在不遠處,抱著這把傘,他沒有看謝玟的臉龐,而是走過來歸還此物,聲音干澀地道:先生。
謝玟盯著他袖邊的手腕,上面的淤青還沒消退。那群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皇家貴胄往往頑劣,而陪讀的世家子弟慣會見風使舵甚至這宮里的內官女婢,奴仆雜役,也同樣如此。
昭慶帝對這個九殿下向來都是無視的態度,仿佛他這個人并不存在一樣,但謝玟卻明白,這個備受欺凌漠視的九殿下,才是未來手腕強硬、無可匹敵,幾乎只手掀翻了這個王朝的天才。
天才?逆反型天才嗎?
謝玟沒有接過,而是道:是贈送給殿下的,不必歸還。
九皇子沉默地注視著他,四目相對,這個寡言少語的少年的眼睛里,卻如巖漿一般流淌著滾燙的氣息,他那樣專注、熾熱、純凈。
蕭玄謙從懷中拿出棋譜,這是那場雨中他唯二所收的東西。
這個也不用還
十一之十六。
謝玟怔了一下,他終于抬眸正視對方的雙眼:十二之十五,扳。
蕭玄謙似乎沒想到謝玟竟然記得這個譜上的棋子位置,他也跟著稍愣,然后思索片刻:六之十一。
原來只研究了一步啊謝玟忍不住笑了笑,但他還是饒有興致地跟九殿下口述對弈,腦海中虛擬的棋盤落子無數,正常人都該大感費力時,謝玟卻發現蕭九雖然技藝不佳,但記性卻好得過分,把每一個步數記得清清楚楚。
直到連蕭玄謙也感覺到毫無還手之力時,才垂下頭:我輸了。
他扣著傘柄的手莫名發緊,指骨幾乎有一種顫抖的錯覺。這個做出重大決定前來的少年,明明得到了不必歸還的赦免,卻還怕自己的無能和拙劣會惹得這個人不快。
他會不會覺得我什么都不會,強出頭展現自己,幼稚不堪?會不會覺得我如此便潰敗,令人失去興致、浪費時間?他他會跟別人一樣想嗎?會無視我
蕭玄謙早已對傷害和惡毒的嘲諷免疫,不會為之流露出一絲情緒,但陌生的示好卻如同將凍僵者投入溫泉,冷熱交疊,血液涌流,將死的期望與絕望同時作祟。
終于,他聽到謝玟道:你的手
蕭玄謙順著他的話看過去,對比這柄別致素雅的傘來說,他的手就顯得過于粗糙了,淤青,曾經凍瘡留下的疤,手背上細碎的傷口,愈合后留下一道道的白痕確實很不配,很是丑陋。
但謝玟說得卻是:我房里有常備的傷藥。
他領著九殿下進屋,關上門,一邊無奈總容易生出多余的關懷,顯得同情心泛濫,一邊卻又取出傷藥,示范性地給蕭玄謙涂抹傷處。
謝玟的手指落得輕柔,雖然他也很不會照顧人,但比起那些刻意傷害、侮辱取笑來說,他跟其他人有著根本性的不同。
那只惡聲惡氣的貓趴在蕭玄謙的鞋面上,好奇地打量著這屋子,似乎也對這個人的善意寬容了許多。
謝玟一邊涂藥,一邊跟對方交談起來兩人差了六歲,觀念和性格天差地別,但居然也能聊得起來。九殿下行事謹小慎微,今日來見他已經是意料之外,更意外的是,蕭玄謙渴望地問了一句:謝先生也會教我嗎?
謝玟的手指一頓。他想到自己的時間大多被受寵的皇子瓜分,除了眾人一齊上的四書五經、詩文經典之外,他并沒有真正地教過九殿下學棋。
謝玟看了看他,道:會的。只要你長大。
學生已經十六歲了。蕭玄謙道,再過幾年,就要出宮,封王建府,離開
以陛下待殿下的態度,真有封王建府的那一日嗎?謝玟問。
他的話語極為溫和優雅,聲音戛玉敲冰。
蕭玄謙看著他:沒有那日,便奮身一搏,學生早已身在窮巷。
謝玟嘆了口氣,心道果然如此,你這奮力一搏,就把這個朝代直接搏得改朝換代了。他低語道:若是有人幫你,也許就不需要那么拼命。
也不知道這時候把蕭九的腦子拉回正軌,還來不來得及?謝玟只得廣撒網多撈魚,處處布下一些閑棋,但他沒有說透此事,只是道: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事,可來找我,我雖未必能幫得上,但那些奴仆隨侍,見我如此經營你,也會忌憚著我的身份,不敢那樣對待殿下。
他說完這話,發覺少年還是怔愣地看著他,便又喚了一句:九殿下?
蕭九回過神,倉促地收攏視線:多多謝先生
他對酬謝別人的語句還尚不熟練,再多的央告在利益面前都顯得微薄,這種突如其來的幫助,簡直讓人陌生而畏懼,幾乎想要蜷縮回一片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