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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汝培看著他的臉龐,怒火中燒的腦子像是一瞬間熄滅了,他眼眶一熱,忽然極疲倦地坐了下來,習慣苦寒風沙的手心蔓延出粗糙的掌紋。
他放緩語氣,不看謝玟,道:如果你今日不來,大彧府城樓之下埋著的火藥,就是我給蕭玄謙夜襲大勝的賀禮謝懷玉,既然你來了,這份禮,你還要我送嗎?
謝玟是真的被這段話嚇到了,他捧著茶杯的手心滲出冷汗,低聲問:我說的是算數(shù)的么。
當然是。石汝培道,我為你報仇,想的是一命抵一命,你居然沒死這幾年的苦苦運作,你居然沒死,究竟是要我笑,還是要我哀嘆啊!
謝玟心中甚愧,他完全沒想到自己那時為了自保求存所做的事,竟然會引發(fā)這么多連鎖反應。倘若他沒有隨軍而來,是否蕭九真的會死在大彧府?是否石汝培的一世便要背井離鄉(xiāng)、背負罵名?他更沒想到在這些他提攜過的學士后生當中,眼前這個身著異族服飾的年輕人,居然是最剛硬不折、與世不容的那個。
謝玟放下茶盞,望著對方的眼睛道:我不必他一命賠一命,也沒成想居然這樣帶累你慈生,這里的風沙看厭了,還是回到京都去吧。
石汝培半晌不語,徐徐道:你是不是準備一籮筐的家國大義想來說服我的?
謝玟見他如此說,便安撫似的開玩笑道:怪不得能設計到這個地步,慈生真乃謫仙下凡、未卜先知。
石汝培道:不用哄我了。你親自前來,我自然自然無話可說。這些年的籌劃,就算我報答你的知遇之恩,不必愧疚。只是想要我重新給蕭玄謙為臣,絕無可能。
這下連一句敬語也不愿意用了。
謝玟道:我將謝府舊地給你住,石大人只管做個富貴閑人就是了。
誰要你的謝府舊地石汝培說到這里,忽然覺得不對,挑眉看向他,你不住謝府,你要去哪兒?
謝玟沒想到他真能敏銳至此,果然跟當年那個滿腹經(jīng)綸意氣風發(fā)的寒門學士不同了,他沒有掩飾,而是笑了一下,直言道:我就不回去了。
不回去
謝玟沒有解答,而是語調輕松地調侃道:如果你的計劃能夠實現(xiàn),大啟必亂,天下不寧,正是劫掠侵占的好時機。我當初說慈生是難得的丞相種子,可當本朝第一的寒門宰輔,然而慈生搖身一變,倒成了外族的宰輔軍師了。
我可不是相星,我只是個禍星罷了。石汝培抬抬眼皮,似乎不打算讓謝玟這么糊弄過去,為什么不回去?你要留在這?還是
我要走了。謝玟坦誠以對,我知你怨他,可事到臨頭,還是要央你不要動手。
你身邊一定有皇帝的探子或暗衛(wèi),我將這話告訴你,不就已經(jīng)相當于告訴皇帝了么。石汝培面無表情道,你既然沒死,我無仇可報,光是怨他,不至于讓我殺他。帝師大可放心,晚輩怎么敢動帝師心頭所愛。
謝玟才剛剛抿了一口茶,就差點被這句話驚得嗆咳出聲。他捂著胸口疾咳了許久,眼圈都紅了,可還是沒說出反駁的話來。
石汝培嘆息道:皇帝與您早就是另一種關系,晚輩跟您才是真有師生之情。謝大人既是我的座師、又是我的舉薦人。幫我照顧家眷、濟我于水火之中,知遇之恩、提攜之情,我一樣不曾忘卻,這才趁著貶黜的機會,為您料理身后事。
謝玟溫和地看著他,道:慈生待人太深沉了,我從前竟然沒有看出你的心氣。
石汝培卻道:但請帝師說清楚,既不返京,又要去哪兒?
兩人說話之間,已經(jīng)遞出數(shù)道信息出去。石汝培將手令交給了心腹,詳細地吩咐了他。不多時,外界響起紛繁的兵刃相接聲,夜襲的士卒已然翻越城墻,直入燈火通明的二太子下榻地。
反倒是兩人交談的所在一片安寧,因為大啟的護衛(wèi)扒了偽裝的外皮,帶血的刀橫在身前。
但很快,這里也受到波及。夜空之中,難以聽懂的怒吼響徹過來,砍殺、火光、門前篤地插進一簇破木的羽箭,直到此刻,門外驟然傳來急促之聲:謝大人,此處危險,請盡快向西與陳將軍匯合!
謝玟喝盡了手心的這盞茶,他回復石汝培先前所問,似是而非地道:回到我該去的地方。
石汝培的心結才解,就眼睜睜地看著他站起身向自己告別。他忽然從對方身上感覺到一股極致的疏離感,連忙道:帝師!
謝玟回頭看他,石汝培怔愣一瞬,在對方平靜如水的神情中品味到一股釋然,他說不出別的話,只得道:請您保重。
謝玟便也回身再度抬手,俯身一禮,算作感謝和致歉。隨后他推開房門,跟門口的何泉打了個照面,而當焦急的何首領伸手抓他時,卻發(fā)現(xiàn)對方并沒有靠近的意思。
何泉猛地劈倒眼前的敵人,跨步追上前去,卻連對方的袖子都沒有抓到,只得喊道:謝大人
謝玟沒有回頭。
激烈的戰(zhàn)況絆住了何泉,他竟然無法在第一時間跟隨上去,身邊的冉元飛和其他兩人也是如此。砍殺倒下的敵軍倒了一地,他抬起頭,再也找尋不到謝玟的身影。
而在謝玟向反方向走過去的同時,一直隱遁在他身邊、只有重大信息時才悄悄離開傳遞的暗衛(wèi)十一也隨之現(xiàn)身。
十一沒有阻攔他的前進方向,而只是將一路上遇到的敵人一一解決,靜默如一道不該存在的幽魂。他跟隨在謝玟身邊,一直陪著他走出這片滿是血腥氣的天。
謝玟登上一個很好的位置,他停在這片布滿枯枝藤蔓、地勢很高的山坡上,能夠一眼看到大啟的旗幟插上城樓,看到纛旓在上空揚起,看到血光沖天、蕩開一片烏黑的云。
他卸下腰間的天下太平劍,將它交給十一,道:去送還給陛下吧。
十一沉默不動。
我不會死的。謝玟道,你去吧。
這只是支開他的理由,十一明白,他僵立了很久,到最后都不知道有沒有真的離開。
謝玟不知道暗衛(wèi)的行蹤,不清楚對方究竟是真的去找蕭玄謙了,還是依舊留在自己身邊旁觀,但他其實已經(jīng)不太在乎。他望著那片旗幟,從心底生出一股纏綿至極的眷戀,但此刻,這一切的眷戀似乎都隨之遠去。
他跟童童道:現(xiàn)在可以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