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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眾武將怔住。
他坐起身,脊骨前曲,眼眸爍爍如猛獸:擂鼓,逼戰!
在安廊山的戰鼓震入層云的同時,另一端大彧府外的御營前軍里,被小股騎兵死死咬住不放的御營前軍仍舊精銳整備、兵馬俱全,他們一路勢如破竹至此,將侵擾邊界的外族趕出這片土地,直到大彧府。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想要的不僅是驅逐,他還要直入王廷,讓西北寒地的游牧者們吃一個疼痛到會令人懼怕的苦頭。但眼前,這樣鮮明的困境擺在了眼前,他們的駐軍無法靠近大彧府,兩軍交戰的書信來而又往,城中還有四萬百姓,這些都是那位韃靼王廷二太子握在手里的砝碼。
此族跟中原不同,他們的皇子皆被稱為太子,手下皆有自己的屬兵。這位阿諾里班華的貪婪冷酷、狂妄無道,跟他的騎兵戰力一樣名傳千里。
大纛穩穩地扎根在御營前軍,神武軍陳潛、御營前軍仇羽、五官中郎將葉愷諸多名將在此,而隨行的文臣卻只有一位默默無聞的中書舍人秦振也是本次起復舊員當中曾最受帝師提攜的一位學士。
秦振與馮齊鈞不同,他雖然也受謝玟的半師之恩,但他卻兼有冷靜強硬的一面,雖然大部分情況下都能跟帝師在同一陣營,但仍有很多時刻,他也會展現出較為難以控制的情況這樣的人用來轄制武將,其實是很好用的。
啟朝待文臣十足地好,如果不是攤上一個蕭玄謙這樣的君主,這些文官本可以在皇帝面前挺直了腰桿說話,可惜蕭玄謙是條惡龍,根本容不得別人逗弄他的牙齒,所以諸臣才表現得恭謹無比。
秦振接到了援軍的信報:連同大彧府的路上,與輜重糧草同來的京中援軍及幾位大臣,受到了外族騎兵的阻攔和小規模接觸。秦舍人將此報呈現給皇帝時,蕭玄謙正將代表阿諾里班華的小旗從沙盤上取下。
一身戎裝的年輕君主接過信報,并不為韃靼的動向展現出過多的驚訝,甚至這已在諸將的意料之內,五官中郎將葉愷已經前去接應,在更大的程度上,他希望豐盈的糧草能夠引蛇出洞,讓他扣住更多騎兵俘虜。
蕭玄謙一邊翻看信報,一邊問:賀云虎為將,陳慧東為副,以他們倆的能耐,葉愷決計能捕捉到一網貪婪的魚誰為督軍?
這信報最前幾頁居然未能寫明,而秦舍人則是深深作揖,道:謝帝師為督軍。
這三個字仿佛有一股魔咒般。蕭玄謙輕松的神色驟然凝固,他抬起眼,強健的身軀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識到北地的風寒。天子的臉上明顯地浮現出一股惱怒又復雜的情緒,他豁然起身,甲胄碰撞擊出冷冰冰的聲音,語調發沉:誰許他來的?
他又問:你早知道?真是他的好后輩,你就不怕朕立時砍了你的腦袋!
秦振若是怕,就不會是他來隨軍了。秦舍人恭敬低頭,臉上卻呈現出一股冷靜的神情。他知道皇帝是明君,且還是帝師可以掌控的明君,便垂首道:臣也才剛剛獲知。
蕭玄謙不信他的鬼話,謝玟肯定跟這人通過氣兒了。小皇帝氣得牙根發酸,一把拎起披風跨步邁出御帳,佩劍跟戎裝在行走中撞出令人畏懼的響聲。
他翻身上馬,一勒韁繩,宵飛練扭頭長嘶,堅硬的蹄鐵踩在地上,張開四肢跑得飛快,而紫微近衛也立刻發現了天子的動向,紛紛上馬追逐護駕。
但騎射馬術技不如人的表現,還是時常折磨著這些近衛。宵飛練幾乎甩頭就將眾人撇下,只剩下何泉與冉元飛勉強在后。
寒風吹拂,幾乎刮痛臉頰,然而蕭玄謙腦子里的溫度一時難以降下知道有騎兵小規模騷擾,還請君入甕、放任葉愷后去捉人,刀劍流矢無眼,若是偶然傷了他
他沉寂安寧的腦子都要被這想法給燒毀了,巨大的恐慌和擔憂籠罩在他身上,比任何寒風也更滲透人的骨髓。宵飛練烈馬狂奔,很快便望見騎兵與援軍交纏的亂象。
那些外族馬匹已經倒下大半,明明是鯨吞之勢,眼看著葉愷都能報功請賞了,蕭玄謙卻瀕臨暴怒,他單槍匹馬撞入支離破碎的騎兵后側,從腰間抽出雪白鋒銳的長劍,嚓喇一聲,劍鋒沒入外敵皮革鏈接的空檔,飛濺著鮮血倒下。
宵飛練雪白高大,非尋常戰馬可比,他身后的何泉和冉元飛也很快趕到,親眼目睹著陛下只身撞進亂陣,跟坐鎮御帳相比,這幾乎是封頂的危險系數了。
兩位近衛看得心驚肉跳,緊迫地注視著天子的動向。蕭玄謙年少便領兵殺敵,不滿二十歲時便能在敵陣中沐血而歸,一旦有什么事牽連到謝玟,他這顆燒壞的腦子登時就記不住自己的安危和地位了。
劍刃在交擊中發出哐哐地撞動聲,退到遠處山崖上的騎兵將領忍不住張弓搭箭,飛揚而去的羽箭卻被轉身一劈,直接碎裂在半空中。外敵將領握弓的手一僵,見到那匹雪白大馬上悍勇無匹的男人抬眸上望,隔著遙遠百米,仍能見到黑眸中燃燒著的熊熊怒焰。
他心頭不穩,手中頻出冷汗,幾乎要被嚇退了。更多軍士流竄后撤。
蕭玄謙劈落箭羽,根本懶得理會那個外族將領,他一心都掛在謝玟身上,單刀直入,長劍下的血液溫熱地肆意流動,墜入地面。男人沖到車馬之前,遠遠看到迎面的馬匹上坐著賀云虎,劈頭蓋臉地吼道:帝師呢?!
賀云虎早被剛剛那番場景鎮住了,他對當今天子的驍勇善戰感到自慚形穢,加上沙場寒風大,一時竟然沒有聽清百十步外的皇帝在說什么,等到紫微近衛和援軍圍上來守護陛下,雪白戰馬已經奔到了眼前。
蕭玄謙一把揪住賀云虎的胸前甲胄,嵌進脖頸和頭盔的縫隙里,好似下一刻就會因為狂躁和憤怒擰斷他的喉嚨,他聲音發啞地質問:我問你帝師呢!謝玟在哪里?!
不等賀云虎呆愣地開口,不知從何處忽然響起間斷的拍手聲。蕭玄謙□□的宵飛練像是受人召喚了一般,兀自扭頭轉向后方,宵飛練的蹄鐵噠噠地踩在地上,帶著蕭玄謙穿過道路上的輜重、走過插進地里的流矢亂羽,然后停到了前后皆有軍士佩劍的馬車邊。
拍手聲停下了。謝玟伸手撩開車簾,他披著厚厚的羽氅,看了一眼乖順可人的宵飛練,又望了一眼好似被冷水澆頭的小皇帝,道:我在這。
這匹馬是謝玟親自挑選給他的,是這世上唯二能降服這匹烈馬的人,雖然因為不習武的緣故,謝玟不曾經常使用他,但宵飛練卻能聽懂謝玟的召喚。
聽話程度比小皇帝還強一點。
蕭玄謙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怒火像是煙花一樣四散消退,他握緊韁繩,手心出汗,讓寒風一吹,從滾熱轉而快速冷卻。
謝玟鉆出馬車,正想要邁下去,結果對方忽地探過手臂,一把將他帶到了馬上。玄黑的披風與雪白的羽氅交融觸碰。蕭玄謙的手臂環著他的腰,毫不顧忌地埋在他脖頸間吸了一大口,像是變態吸貓人似的,沉浸在謝玟身上淡淡的文墨味道里,悶聲道:你怎么能瞞著我。
謝玟按住他的手背:回去跟你說。
你怎么能擅自過來?小皇帝聲音又大了些,隨后很快又卸下猖狂的力氣,喉結滾動道,我沒兇你,你不許說我兇你。
謝玟無奈地道:我沒覺得你兇我,皇帝陛下,只是咱們這樣太不妥了。
不能這么叫我。男人的脾氣反而上來了,誰是你的皇帝,我不是,我是你我是
他難捱地靠過來,貼著謝玟的耳朵小聲道: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夫君,老師不許不承認。
從他這幾個字冒出來開始,謝玟的耳朵迅速地變紅,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讓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他低聲道:胡說什么,這是你能說的話嗎?給我回
他話語未盡,這個脾氣見長的小皇帝就調轉馬頭,朝著回御營前軍的方向走去。宵飛練昂首挺胸,方才狂奔的熱血未止,神駿的肌肉仍然緊繃,穩得甚至讓他們在自己身上來一發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