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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室里雖然沒有光線,但不影響他視物,兩顆圓滾滾的金黃色眼珠,在黑暗中像是兩顆發光的琥珀。
他看清楚予昭的痛苦模樣后,腳步怔了怔。
哥哥的傷口那么疼嗎?
但隨即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小壞的氣息變得很濃重,在空中翻騰著,都壓住了哥哥身上的血腥味。
這個討厭的小壞又在作亂了!
嗷嗷嗷!
給我回去,誰讓你偷偷出來的?啊?經過神貓王的允許了嗎?回去!立刻,馬上!
楚予昭正被痛癥折磨著,隱約聽見小豹柔嫩的吼叫聲,他混沌一片的腦海里,此時只有一個想法:離我遠點離我遠點
可臆想中那痛得徹底喪失理智的階段還沒到來,疼痛卻在減輕,并慢慢消失。
就像之前洛白替他驅除痛癥時一樣,先是腦中恢復清明,接著那股氣息不再肆虐翻涌,而是安靜下來,慢慢一路向下,流經肺腑匯入丹田。
楚予昭虛弱地靠在石壁上,兩眼茫然地注視著黑暗,大口大口喘息。
他臉上有柔嫩濕滑的觸感,微微有凸起的顆粒,那是小豹在用舌頭輕輕舔舐他的臉,喉嚨里還發出咕嚕咕嚕的安撫聲。
小白,我沒事了
楚予昭抬起手臂,掌心落在洛白身上,一下下輕撫著那柔順的皮毛,心里有些詫異這次洛白明明沒在身邊,痛癥為什么也消失得那么快。
莫非洛白和小豹都有能壓制那股氣息的能力?
洛白把不安分的小壞趕回去后,視線又落在楚予昭胸膛的劍傷上,那里還在往外滲著血,將周圍的衣袍都染濕了。
他伸出小爪,輕輕碰了下劍傷附近的完好皮膚,猶自在發怔的楚予昭回過神,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衣衫下擺,想撕一塊布料下來。
不想虛軟得一連好幾下也沒將布撕開,反倒扯動胸膛的傷口,低低地嘶了一聲。
洛白看見他撕扯布料的動作,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娘曾經教他給受傷的兔處理傷口,就是用布料纏住傷口的。
洛白彈出爪尖,在衣擺上輕輕一劃,猶如利器破穿薄紙般,就掉了一塊長長的布料。
他將布料一端塞入楚予昭手心,讓他握住,自己抓住另外一端,繞著楚予昭纏繞,緊緊地纏在胸前。
他將兩只爪子使得像長了手指,動作靈活得不像一只豹子,那伶俐勁兒也不像一個傻子。
楚予昭看不見他動作,但能知道他正在給自己纏繃帶,雖然已經知道這只小豹異乎尋常的聰明,但內心還是被再次震撼。
小白要是能變成人的話,該得多聰明啊。
洛白將繃帶纏好后,打了一個結,楚予昭胸口被緊緊壓迫,咳嗽了幾聲。
洛白又想將繃帶解松點,楚予昭察覺到他的意圖后,抬手將那兩只爪子握住,低聲道:就這樣,松了就止不住血了。
洛白被楚予昭握住了爪子,爪尖快樂地動了動,楚予昭以為他覺得不舒服,便放開手。結果手才挪開,那兩只毛茸茸的小爪又追蹤而至,探進他掌心放著。
楚予昭怔了下,便合住了手掌,將那兩只小爪包住。
洛白在楚予昭身旁坐下,不時探頭去嗅聞他被包扎住的傷口位置,好在那里漸漸止了血,這讓他心安了很多。
漆黑一團的耳室里很安靜,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洛白再次湊到楚予昭傷口處去嗅聞,判斷他有沒有還在流血時,突然發現有些不對勁。
楚予昭的呼吸很急促,握住他爪子的那只手冰涼,還在輕微地發著顫。
哥哥生病了嗎?
洛白看向楚予昭的臉,發現他雙眼依然睜著,沒有焦距地看著空中某一點。臉色雖然依舊很白,但也不像是處在疼痛中的模樣。
洛白有些擔憂,在楚予昭的手背上輕輕舔了下。
他看見楚予昭眨了下眼睛,啟開干裂的唇,沙啞著聲音道:予策總會送我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琉璃球還有鵝卵石我總是不耐煩,總是將那些東西給扔掉,還不允許他哭,逼著他快點長大可他永遠長不大了
他膽子很小,本來愛吃蜜棗,衣兜里總會用絹帕包著幾顆,結果有次爬了很多螞蟻在衣兜里,嚇得他從此再也不肯吃蜜棗。
他學走路晚,走得也不太穩,經常會摔跤,一次把長命鎖摔缺了一小塊,怕我責罵他,便躲去了假山密道,結果在里面迷路了出不來,我帶著宮人找了一天一夜才找著。見到我時,他已經嚇得臉青唇白,說再也不敢了,假山洞里又黑又冷,太可怕了
他怕冷,才進入秋天,那小腳就冰涼冰涼的,夜里睡覺要加湯婆子。如今他躺在這兒,沒有湯婆子,比那假山洞里還黑,還冷。他會怕嗎他可怎么睡得著
楚予昭的嘴唇在顫抖,干裂處滲出了血絲,眼淚從眼眶里涌出,順著臉龐大顆大顆地滑落。
他以為自己身處在黑暗中,身旁又只有一只豹,便任由淚水在臉上恣意橫流,將那些隱藏在心里多年,從來不曾告訴給人的愧疚和苦痛,一一傾訴出來。
他化為鬼魂附在我身上,那是怪哥哥以前沒有好好對他,沒有陪過他,沒有帶他四處玩,還害死了他。都是我的不對,是我的錯,才令他終日躺在這漆黑的深墓里。他一定很恨我,如今要懲罰我,那都是我應該受的
洛白一瞬不瞬地盯著楚予昭,專注地聽著,心里又酸又澀。
明明那個光頭說鬼娃娃被壞人控制了,但他還是這樣愧疚和痛苦,讓洛白覺得心臟如被一只手抓住,再狠狠揪緊,擰出紅的血。
我把他教得那么聽話,為什么就沒教他明哲保身,躲避危險呢?看見我被楚予池派來的人抓走,為什么就要從藏身的地方沖出來?他本來藏得好好的,為什么要沖出來
楚予昭痛苦地嗚咽出聲,像是傷痕累累的獸,在無人的深夜里,才露出藏在皮毛下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和脆弱。
洛白不知道怎樣才能讓楚予昭好過一些,只能不停地舔他臉上的淚水,嘗到嘴里,全是一片苦咸。
我們被裝進兩個木箱里,我不知道要被馬車運到哪兒去,周圍一片黑,憋得快要喘不過氣。予策一直在踢他那邊的木箱,踢了很久,直到最后漸漸沒有了聲音木箱最后被打開時,他整個人都已經青紫了
我每晚睡覺都要點燈,不敢呆在黑暗里。一吹掉燭火,就會聽到予策用腳踢打木箱的聲音。砰,砰砰,讓我的頭都要炸開。楚予昭的喉嚨里像是被撒入了一把沙子,聲音粗糲難聽,他急促地喘息著,就像被什么扼住了氣管。
洛白聽到楚予昭的聲音不太對勁,抬起頭去看他臉,發現他雖然臉色正常,卻有細密的汗珠掛在額頭上,胸脯急促起伏,像是不能順暢地呼吸。
楚予昭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睛痛苦地閉上,一只手緊緊握著洛白的爪子,另一只手摳住身旁的石板地面,痙攣地顫抖著。
我怕黑,這是,這是予策對我的懲罰,是我是我應該受的。他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他又在踢木箱,踢得好大聲,你聽見了嗎?小白你聽見了嗎?他想告訴哥哥,他很痛苦,很難受,但我卻無能為力,沒有任何辦法
洛白豎起耳朵仔細去聽,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而隔著厚厚的石壁,外面打斗的動靜也傳不進來。
楚予昭牙齒開始咯咯打戰:太黑了,點燈,成壽,把燈點上。
點燈洛白環視了這室內一圈,發現里面什么都沒有,石壁上也沒有燈。他這才反應過來,雖然他能在黑暗中視物,但哥哥和其他人一樣,天黑了,如果不點燈的話,就什么也看不見。
可,可我雖然是神貓王,也變不出來蠟燭呀,洛白犯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