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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輿繼續(xù)往前走,慶節(jié)看見方朔在笑,忍不住有些不解:“師父,您笑什么呢?”
方朔瞧了一眼坐在肩輿上的蕭恪,壓低了嗓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咱們皇上啊,在跟一個小畜生置氣呢!”
蕭恪每日的作息十分固定,上午一直到午時都是要和大臣們會晤的時辰。中午有時候會賜宴群臣,在澹泊敬誠殿的暖閣里和大臣們一道用膳,下午便是學習祖訓或者聽翰林院大儒們講學,偶爾會和陸青嬋一道看書。
晚膳便留在了萬壑松風殿,晚膳后的時間便是獨屬于他們兩個人的,陸青嬋的傷如今也好了大半,蕭恪偶爾會畫兩幅水墨山水,偶爾會捏著陸青嬋的手寫幾幅文徴明的行書,那天方朔收拾桌面的時候無意間瞥見了陸青嬋的字,都忍不住說了句:“貴主兒的字,和皇上的越來越像了。”
若是擱在別的皇帝身上,這是件犯了忌諱的事,可蕭恪聽了頗有幾分怡然自得,他笑著對陸青嬋說:“有句話怎么說的,皇天不負苦心人。”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對著方朔說:“朕讓你們準備的東西,你們都準備好了么?”
方朔聽了,忙不迭的點頭:“奴才這就讓慶節(jié)拿進來。”說著慶節(jié)和有善端著兩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頭都是玉鐲子,細數(shù)下來得有十來個。有冰種的、糯種的,還有飄花的,每個都是最上等的料子做出來的,蕭恪掃了一眼還算滿意。
陸青嬋走上前,摸了摸這些鐲子,回過頭來笑著對蕭恪說:“這么多,可是要臣妾挑花眼了。”
蕭恪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不用挑,這些都是給你的。”
別說陸青嬋有些發(fā)愣,就連見慣了大世面的方朔都沒有想到,蕭恪看著一屋子人都傻傻地看著他,一時間有些不悅:“都傻了?瞧著朕做什么?”
陸青嬋哭笑不得地謝了賞,蕭恪便從這些鐲子里頭挑了一個最順眼的冰種鐲子給陸青嬋戴上:“都不喜歡了,就告訴朕,庫房里還有別的。”
兩個人正說著話,外頭有奴才在門口叫了一聲皇上,蕭恪說了聲進來,那個小太監(jiān)便走到蕭恪身邊附耳說了幾句,有善離得近,隱約聽見那個小太監(jiān)說的是:“皇上,陸大人已經(jīng)到了麗正門外了。”
有善看了一眼陸青嬋,她仍舊渾然未覺,蕭恪讓那個奴才下去,臉上依然神情未變:“你父親到了,有空讓你去見見。”他沒有打算瞞著她,過去不愿意,往后也不會。
倒是陸青嬋輕輕搖了搖頭:“皇上,臣妾要避嫌,就先不見了。”
蕭恪一哂:“這有什么打緊的。”他站起身:“朕晚點過來陪你用膳。”蕭恪已經(jīng)帶著前仆后擁的奴才們走了出去,陸青嬋站在屋子當中,莫名因為蕭恪最后的幾句話覺得安心。
這是蕭恪的有意安撫,也許就連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認。
作者有話要說: 圓房確實不遠了。本來不想說的qaq,但是總看見有讀者問,我就多說一嘴。
文章里用的古詩或者是短句,都是我很喜歡的句子希望能和大家分享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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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天南星(三)
陸承望立在澹泊敬誠殿正中, 看著寶座上面懸掛著的匾額, 上面寫著竹筠松心四個字。他上一回立在這, 這寶座上坐著的人, 還是平帝爺。
而現(xiàn)在,蕭恪平靜地坐在這塊匾額下,他的目光涼如寒夜, 他說:“朕把殿里的所有人都遣了出去,這兒只有你和朕,有些話你今日不說,往后能說的機會便不多了。”
蕭恪曾經(jīng)說過,要給陸青嬋體面,而今時今日蕭恪能對陸承望說這些話,也是在給他留下最后的一分體面。當年在暢春園,蕭讓確實是由陸承望一手推上的御座,他算無遺策,萬萬不曾料到這一切和他曾經(jīng)的預想天差地別。
他是個剛正的臣子,大半輩子過來向來都是問心無愧, 唯獨對蕭恪,心中的愧疚只多不少,若是沒有他們的一手操縱, 不知道蕭恪如今該是何等的模樣。
陸承望看著他,撩起衣袍跪了下來,他倉促入行宮,身上沒有穿臣子們該穿的頂戴花翎, 這一身甲冑,也總能讓蕭恪會想起那些戎馬沙場的年歲來。
陸承望對著他磕了一個頭:“臣確實有罪。”
秋日已經(jīng)不知道在何時悄悄的來了,葉尖透露出一分淡淡的鵝黃色,被明晃晃金燦燦的日光打得通透了。風雖然是暖的,可也不再像過去似的灼烤了。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子苓給陸青嬋披了一件茶青色的氅衣,她坐在萬壑松風殿門口的貴妃榻上,看著子苓指揮著奴才們打掃庭院。
已經(jīng)長大一圈的萬福就滾在她的腿邊,頑劣地咬著貴妃榻的木頭,時光也顯示出一分平寧和安逸來,有善站在門口張望,瞧見了陸青嬋這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對著她打了個千:“主兒,皇上請您去澹泊敬誠殿一趟。” 她的腿剛略好了些,有善特意為她傳了肩輿,坐在肩輿上看著周遭的風景,這一路只怕蕭恪已經(jīng)走過無數(shù)遍了。即將要面對的東西想來便該是另一重的急風驟雨,陸青嬋也曾有一瞬間的不安。
澹泊敬誠殿里很安靜,陸青嬋走進去的時候只有陸承望一個人,就連蕭恪都不見了蹤影,這約么是他刻意回避,把這里留給他們父女二人。
陸青嬋穿著一身茶青色從容的走進來,陸承望看著她便知道哪怕有著他的風波在,陸青嬋過得應該還是不錯的。陸承望對著她行禮:“臣給娘娘請安。”
上一回二人能有機會說話,還是陸青嬋回家的時候,如今又隔了數(shù)個月,陸承望又剛剛從雁回關外征戰(zhàn)而歸,如今兩鬢星星斑白,竟然也顯得越發(fā)蒼老了。
他們父女之間,平素也算不得親厚,故而此刻竟有幾分相對無言,陸青嬋率先開口道:“許久不見父親,父親是否一切康泰?”
以這句話為開頭,也讓陸承望覺得有幾分可悲,他輕輕搖頭:“臣一切都好。不知娘娘是否玉體康健。”
看著陸青嬋點了點頭,陸承望的心中竟涌動著一種莫名的悲傷,幾瞬間心里便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他垂著眼說:“娘娘入宮之后,便是天家的人,理應恪守為妻之道,不該言語之事勿言,時時刻刻謹言慎行,牢記本分。”
“臣愧對先帝、愧對皇上,如今也覺得愧對娘娘。但是有些事,臣并不覺得后悔,偶爾只會覺得遺憾。只盼望著這件事別牽連到娘娘,能讓娘娘仍舊可以得片瓦遮身,無風無雨。娘娘啊,臣不是一個好父親,這些年來疏于盡到父親該盡的責任,心里也常常覺得愧疚,總想著該如何彌補,可惜時不我待,總也沒這個機會啊。娘娘如今是天家的人,母家的事便與你再無瓜葛了。謹記,謹記。”
這一席話,陸承望說得很慢,甚至每一句話都經(jīng)過了仔細的深思熟慮,他沒有去看陸青嬋,甚至說到最后一句的時候別過臉去。
為人臣子,陸承望敢說自己是一個忠君為國的臣子,可在為人父親方面,陸承望的愧疚一時間難以填平。此刻,站在他三步開外的是他的女兒,她也曾粉雕玉琢的養(yǎng)在他膝下承歡,只不過那幾年征戰(zhàn)得多,很少有機會親眼看著這個女兒長大,所以三兩年也見不到幾次,他也不明白,這個孩子怎么一下子就長大了。
后來,孩子送到了宮里之后,他也慢慢清閑了下來,看著青濯在家里跑跑跳跳,偶爾受訓斥,只有看著青濯活生生的長大,他在心里想起的卻總是這個女兒。他虧欠陸青嬋太多了,多得讓他很多時候難以面對她。
哪怕是如今,她已然是后宮里萬千榮寵的皇貴妃,到底還是要被母家所牽連了,只盼著蕭恪對陸青嬋的恩寵能再深厚幾分,不要對她過多苛責。
如今把他過去的事翻了出來,勢必是不能善終了,欺君之罪怕是要牽連全族,怪只怪他當初執(zhí)意要把身家性命壓在蕭讓身上,如今成王敗寇也該是認賭服輸。他對著陸青嬋行了一禮,覺得自己已經(jīng)把自己想要說的話盡數(shù)說給了她,此刻便是即刻摘去他的頭顱,也算是了無牽掛了。
陸承望佝僂著后背往前走,走了幾步突然聽見了陸青嬋開口了:“父親。”
他的身形一頓,卻沒有回頭。
身后的陸青嬋向他走來,停在他背后,陸青嬋的聲音依然像流水一樣平靜:“女兒自小入宮,沒有能在父親身邊盡孝,只是血脈之情難斷,陸家永遠是我的母家,難不成父母生養(yǎng)之恩,兄弟與我的多年情誼也都就此斬斷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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