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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蕭恪總會生出一種恍惚之感來,他認為陸青嬋和他是類似的人,只不過他的剛硬在外,她的堅韌在內罷了。
“這件事處理起來,還需要一段時間。”蕭恪從炕床上站起身,看向燈下的陸青嬋,“不過,你別怕。”
蕭恪已經走了很久,陸青嬋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坐在香幾旁。她少年時讀書,偶爾也會和大公主一起看書,那一年大公主剛許了額附回宮省親,兩個人像過去似的飲茶談天,大公主的額附算是一個難得的正人君子,可哪怕是為人再剛正的人,吹了火燭一片黑暗間,赤誠相對的時候,很多偽裝的外衣都會被盡數撕裂。婚后不到半年,額附便納了兩位妻房。
大公主自然不會對她一個未許婚的女郎說這些,只是在喝茶間,對著陸青嬋說:“別把任何人當作你的救命稻草,有時候偏偏是這救命稻草,才會真的殺死你。”
她說話的時候眉眼一如既往,可陸青嬋卻覺得她已經像是變了一個人。婚姻情愛,改變一個人幾乎是翻天覆地的,它掠奪你少女的情真,也許會給你帶來無從洗刷的傷痕。
陸青嬋忘不掉蕭恪對著她伸出的那只手,也忘不了他說的那句“相信朕”。
*
那天的朝會很是熱鬧,蕭恪親自點了幾名大將前往雁回關領軍作戰,只是這些都是年輕的新提拔的小將,有資歷的老將們,對于這一戰還有些微詞,不愿領兵。
他們都沒有料到這位年輕的天子竟然有如此的魄力。車戎一直是大佑的心腹之患,滿打滿算起來,兩國之間的交鋒多達數十次,這是平帝的遺憾之一。只是這一戰并不好打,贏了自然皆大歡喜,可若是輸了,便是敗了自己往前的名聲。
議事之后,陸承望留了下來,那空空蕩蕩的金鑾殿前,這位兩鬢斑白的老臣跪在了金磚地上:“皇上,臣愿領兵出征。”
陸承望已經有幾年不曾帶兵了,他如今已然坐到了朝中一品大員的官職,封無可封。他也是在官場上浮浮沉沉許多年的老臣了,自然懂得兔死狗烹的道理,因而早早就表露出想要卸甲歸田的心思。如今更是把心思都撲在朝政上,兵權也釋了大半。
蕭恪:“哦?”了聲,陸承望把頭磕在冰冷的磚地上,“臣有肺腑之言想對皇上說。”
他緩緩直起腰:“臣只有青嬋這一個女兒,她自小便不在臣身邊長大,臣對她也確實疏于管教,青濯和青淮的性子臣還能摸清一二,對這個女兒怕是所知就更少了。青嬋是個倔脾氣,有時候還有點一根筋,可她心是善的,只是讀了幾本書把腦子都讀壞了,可若是再調(河蟹)教一二,也不是朽木難雕。臣愿為陛下驅使,還請陛下……別過多苛待她。”
他的前半句話把自己的女兒貶得一文不值,可細聽下去,才能在字句的縫隙間聽出那幾分愛女之心。蕭恪覺得自己把陸承望想差了,他知道陸承望原本是蕭讓的人,這個老臣忠于平帝,而后又忠于蕭讓,不惜把女兒都嫁給他。
陸承望從心里從來沒有真正的臣服過,他也沒有為新帝建功立業的想頭,這個老狐貍心里全然是功成身退的想法,而今日為了陸青嬋,終于肯底下了這顆桀驁的頭顱。
“朕準了。”蕭恪淡淡地說,他喝了口茶,“你出戰之前,朕讓陸青嬋回家看看,也算朕的一份恩典。”
陸承望抬起頭看向那個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的皇帝,因為離得遠,他的五官都變得有幾分依稀,可陸承望卻覺得自己的眼圈有些發熱,他給蕭恪磕了一個頭:“多謝皇上恩典。”
蕭恪看著他的頭頂,很久沒出聲。
第37章 小通草(一)
陸承望的宅子并不在最煊赫熱鬧的地段上, 一頂轎子停在門口, 陸青嬋扶著子苓的手走了下來, 她穿著廡藍色繡芙蓉花的襖裙, 頭上簪著一對纏金點翠的木香簪子,素雅而端麗。陸承望已經巴巴地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看見陸青嬋, 他的嘴唇翕動著,幾次開口卻不知道說什么。
倒是陸青嬋亭亭地給他行了一個禮:“女兒見過父親。”
天光大好,陸青嬋嫻靜溫吞,反倒是陸承望放不開了,他連忙把她扶起來,而后跪下:“臣給皇貴妃娘娘請安,皇貴妃娘娘今日登臨寒舍,臣不勝惶恐。”
父女相見也確實隔著許許多多的天恩浩蕩在其間,禮數一板一眼也不能少了半分。“外頭風大,娘娘跟臣進來吧。”陸承望擺了一個請的手勢。
走進大門繞過影壁,陸青嬋看著熟悉的院落一時有些鼻酸。她對于這座院落的記憶也只停留在九歲之前, 也隨著那些漸行漸遠的年歲淡去了。
院子當中種了兩棵鳳凰樹,檐下還放了兩口獸面銅環大缸,陸承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輕聲說:“這里面的魚原本是娘娘小時候親手灑的魚苗,后來有死的,臣就又買了差不多顏色的添補上了。”
天光云影共徘徊,陸青嬋走到缸邊, 看著水面倒映這行云,倒覺得像是魚游弋在天上似的。
“我母親呢?”陸青嬋回過身問。
“你母親的身子你也知道,近來不是很好,她在屋子里等你。”
秦扶白的身子向來不好,尤其是生了青濯之后愈發體力不濟,整日里纏綿病榻。可秦扶白和陸承望的夫妻感情極好,許多年來陸承望除了這位正妻之外也沒有再納別的妻房,兩個人舉案齊眉倒也算得上一對伉儷夫妻。
繞過垂花門,陸青嬋走向秦扶白的臥房,穿過樟木鏤蓮花的地罩,就看見了靠在床邊的秦扶白,四十多歲的人,臉上也爬上了幾分淡淡的歲月的痕跡,整個人倒也看不出什么病氣,只是瘦,瘦的像是只剩下一把骨頭,可是她的眼睛里一如既往的安靜,單這么看著,倒和陸青嬋有幾分相似。
陸青嬋對著她行禮:“女兒見過母親。”話出口,嗓音就帶了幾分哽咽。
秦扶白笑著對著她伸出手:“好女兒,到母親這來。”
陸承望立在門口并沒有走進去,他站在門口聽著屋子里母女倆的對話,因為每年相見的時間太短,兩個人的交談也都顯得有些客套,可陸承望聽著聽著莫名也覺得眼眶發酸。
“你在宮里過得好么?”秦扶白性子軟而柔,語氣中帶著中氣不足,可一言一行都是溫柔的。
“自然是好的。母親放心。”陸青嬋給她掖了掖被角,“若是不好,皇上也不會額外給我恩典叫我回家來看看。”
秦扶白笑著頷首:“母親也沒想到還能再見你一面,你院子里的那兩個丫頭,今年年初的時候母親做主把她們配人了,她們跟著你一起長大,年歲也長了,留在手里就耽擱了,不過離得不遠,你想見也不是不能見。”
陸青嬋搖頭:“聽憑母親做主就是,我就不再見了。”那些云深花縵的年少時光已經離她遠去了,那些孩提時代一起長大的丫鬟已經梳成婦人發髻,青梅竹馬的少年郎被關在了暗無天日的宗人府,只有她自己帶著一身風雪住進了承乾宮。
有些人有些事,只需要無聲無息地告別,任由他們留在歲月深處也就罷了。
“嫁給天家,有天家的好處,也有你自己的難處。”秦扶白正色起來,“很多事敦惠太后原本都教過你,母親還有額外一句話要囑咐你。你是母親拼死生下來的女兒,雖然養在我身邊的年頭短,可母親沒有哪一天不是在牽掛你的。人生屈指數十年,你自己活得盡興,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去管旁人如何說。”
“我和你父親認識的時候,我是江南秦家的高門貴女,你父親不過是軍中的一名參領。我執意要嫁,那時候我們全家人都不許,只有我母親、你的外祖母告訴我,別人都重門第,我是你母親,我看中的是你的心意。最后才力排眾議,許了我們的婚事。”秦扶白摸了摸陸青嬋的頭發,像是對待小時候的她一樣,“嬋兒,人生之路漫漫,若是遇不到那個人,你便要守好自己的心,若是遇到了,一定要珍惜。若是人生之路上遇不到那個值得你真情以待的人,才真是辜負了。”
站在外頭的陸承望聽著妻子的字字句句,一時間也覺得感慨良多,屋子里母女又小聲說了幾句,陸青嬋便從里面走了出來。
陸承望看著女兒有些發紅的眼圈,在心里暗暗嘆了聲。陸青嬋吸了吸鼻子,看向他:“我小時候的住的地方還在不在,我想去看看。”
“自然是在的。”
穿過花園和假山池沼,就看見了一處落著鎖的院落,陸承望讓身邊的管家把門鎖打開,推開門,陸青嬋又看見了這座熟悉的院落。
院子當中扎著一個秋千架,最西側的墻上爬了滿墻的爬山虎,北邊種了一小撮竹子,都是陸青嬋小時候的布置,這許多年來竟沒有半分改變,陸承望的聲音自她背后傳來:“每天都叫人打掃著,就是想著有朝一日娘娘回來能瞧瞧。如今娘娘是皇上的人了,可這兒永遠都是娘娘的家。”
陸承望戎馬多年,骨子里并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今日看著面前纖細瘦削的女兒,也不知怎的,只覺得鼻子一個勁兒的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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