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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年入夏來的頭一場雨啊。”她輕聲說著,“要是能下到南方去就好了。”蕭恪這些天忙的是什么,她心里也清楚,他再護著她,也不能一點風聲都透不進來。
總歸是要借著她的身份做文章的。陸承望如今已經是兵部尚書了,手里握著神策軍和水師戰船,長子外放到了南直隸,幼子如今在云貴川陜領兵作戰,都是大佑的肱骨,若是再有個女兒入宮做了皇貴妃,掌握著后宮的陰晴雨雪,那只怕朝堂上的所有臣子們都要比他矮一塊。
她明白皇帝的為難,也正是明白,所以有時候也替他覺得焦灼。
富貴有富貴的煩惱,做皇帝也有做皇帝的不容易。陸青嬋又往前走了兩步,抬手去接琉璃瓦上面落下來的雨珠,子苓細聲細氣地勸:“主兒,別往前走了,仔細淋濕了衣裳。”
陸青嬋喜歡雨天,不單單是過去曾經對蕭恪講過的那個緣由,更多的時候,她覺得雨天有著不同于晴天的明麗,好像能把那些隱晦的,藏在臺面下頭的腌臢晦暗一并沖洗了個干凈。若是人的骨頭也能拿來洗,她也許也會愿意試試。
被自己這些古怪的年頭嚇了一跳,陸青嬋抿住了嘴唇,外頭的雨下得越發的大了,拍打在海棠樹上、琉璃瓦上,整座紫禁城變得濕淋淋的,雨霧彌漫,像是另一重凌霄寶殿。青石板路上的凹凼里含著水,院子里缸里養的菡萏也被水打的有些萎靡。
那煊赫的宮闕、龍鳳和璽的畫棟雕梁、朱紅色的宮墻,都慢慢褪了一層顏色,像是變成了工筆細描的彩畫,也像是某一段宮漏沙沙的舊時光。
陸青嬋接過沈也的傘,在院子里轉了兩圈。過去跟在毓貴妃身邊,可不能這么由著她的性子來,別說是在雨水里走兩圈了,就是坐在窗邊多看了會兒,也要被斥一通。
有時候這么想著,若是能跟在蕭恪身邊,好像也不算太糟,至少他給他過去從沒有過的隨心所欲,還有一個男人所給予的難能可貴的尊重。
她耳邊總能想起蕭恪過去曾經問過她的話:“陸青嬋,你到底為什么活著?”
陸青嬋撐著傘在雨里靜靜地想了好一會兒,她隱約覺得,蕭恪要告訴她的是出離于字面的另一層的東西,雖然他沒有明說,可是她覺得他渴望自己能明白。
她正站在院子里,聽著雨珠子落在傘面上的聲音,倏爾看見有善毛毛躁躁地跑進來,他來得及竟然連蓑衣都沒有披上,身上的衣服淋了個盡濕,那偌大的雨點打得他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
“主兒,您去奉先殿瞧瞧主子爺吧,主子爺在金殿外頭跪了兩個時辰了,奴才們實在勸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掏空了燕燕幾日以來的存稿,作者看著自己空空的存稿箱哭出了聲。
因為周日上架,所以明天周六請假一天,周日的更新在夜里,周一恢復更新。
感激大家的訂閱,這一章也會有紅包~鞠躬~
第31章 四葉參(一)
奉先殿是供奉列祖列宗的祠堂, 工字形結構, 坐落在偌大的漢白玉須彌座上。重檐琉璃瓦廡殿頂在陰雨迷蒙間暗淡了原有的明亮顏色, 那些雨水順著琉璃瓦的溝壑留下來, 像是拉長了銀線,呼吸間都帶著泥土的清幽味道。奉先殿門口站著很多臣子,皇上淋著雨他們自己也不敢撐傘, 一個個都像是落湯雞似的。
大家全都面面廝覷,既不敢進去勸,也不敢走。
有人眼尖,輕聲說了一句:“你們看那是誰?”
陸青嬋一個人撐著雨傘走在甬路上,雨點又急又密地打著傘面,她身上穿得單薄,那件藕荷色繡水仙花的裙擺已經沾了雨水,在濕淋淋的風里晃著。她緩步走在雨中,臉上不帶脂粉,也沒有插什么頭飾。陸承望看了一眼女兒,旋即又低下了頭。
“妖妃!”人群中不知誰喊了這么一句。
陸青嬋不疾不徐的步子頓了頓, 平靜的目光便順著聲音看向了人群正中,那人被她的目光微微駭了一下,竟沒了聲音, 陸青嬋并不理會他們,踅身邁進了奉先門。
天空上倏爾又閃過一道驚雷,照亮了層層疊疊的瓊樓玉宇。
沾了泥的花盆底鞋踏在青磚上,一只腳剛邁過門檻, 突然有個老臣叫住了她:“娘娘……”陸青嬋頓足而后回頭看去,那須發皆白的武英殿大學士哆哆嗦嗦地對著她拱了拱手:“皇上跪了兩個時辰了,娘娘勸皇上起來吧?!?
陸青嬋的目光從他身上,又轉到別的臣子們臉上,他們的目光初時還有幾分閃躲,而后其中的不少人終于緩緩抬起頭,正視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人,翰林院里的一位翰林往前走了一步,對著陸青嬋拱手:“皇上勤政愛民,天災人禍實非皇上之錯,請娘娘勸皇上愛惜己身,保重龍體?!边@一年入夏以來最大的一場雨,像是帶著一股似有若無的山崩海嘯之力,摧枯拉朽地席卷而來。
君臣的傾軋永無止息,這就越發顯得某一種和平來得分外珍貴,陸青嬋撐著傘立在門下,穿街而過的風掠過她的臉,奉先門外種著的那棵烏桕樹,被風雨摧折得左搖右晃,陸青嬋站得挺拔,對著他們亭亭地行了一個萬福禮。
*
奉先殿前的空地很大,當中跪著蕭恪。陸青嬋撐著傘遠遠地看著他,竟有些想不起來上次見他這般跪著是在什么時候。
他是戎馬倥傯的人,如今身上那一身龍袍已經被雨水打得濕透,從后面依然能看出他臂膊間充滿著力量的線條。他直挺挺地跪著,看著奉先殿的匾額,和匾額之下外檐上金線大點金旋子彩繪,雨聲的噼啪間他聽見了陸青嬋的腳步聲。
陸青嬋擎著雨傘立在他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傘緩緩收了起來,撩起衣擺,緩緩和蕭恪一起跪在了雨中,雨絲細密,幾乎在兩息間便把她淋了個通透。
蕭恪顯然是惱了,他低喝道:“陸青嬋,你又在給朕添什么亂?你給朕站起來!滾回去!”
他的語氣很是不客氣,陸青嬋偏過臉就能看見他眼底暗紅的血絲。那些盤亙在骨頭深處的絲絲隱痛又席卷著他的周身,他凝著霧沉沉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陸青嬋。
“南方大旱,妾與皇上一道為民請愿。”她用了臣妾的自稱,對他改了口。她說她是他的妾妃,蕭恪聽著竟覺得心中微微一痛。
“江山社稷,都是男人的事?!笔掋〉哪抗饪粗昴恢械姆钕鹊?,語氣倒也暖了幾分,“別鬧,快回去?!?
外面的臣子們看見這一幕,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情,陸承望看著女兒瘦削的背影,眼里一片濕熱,竟說不出話來。
女人之于江山社稷而言,永遠是一個潦草陪襯。她們江山圖卷上點綴的榴花,她們的綻放也不過是這個王朝更迭間的倉促一瞥罷了。正是因為短,那些短暫的事物才讓人覺得迷人。
榮枯有數,得失難量??伤蛟谀莾海褪掋〔⒓?。竟然像是一個凝固了歲月的長畫卷,不知道誰嘆了一句:“陸大人生了個好女兒啊。”
陸青嬋沒有聽蕭恪的話,這是頭一回,這個逆來順受成習慣的女子依舊靜靜地跪在他身邊:“臣妾不冷。”
她竟然有如此不聽話的時候,蕭恪冷著臉任由她跪著。兩個人皆一言不發。
一陣風吹過,陸青嬋不受控制地微微瑟縮了一下,便被蕭恪捕捉到了,蕭恪的手握緊又松開,如此反復數次,他終于緩緩站起身,走到陸青嬋面前,一把把她拽了起來,他用了幾分力道,下手很重,陸青嬋被他拉得踉蹌了幾步。在雨中,她抬著眼睛看著他,蕭恪問:“你又何必犯這個傻呢?”
這個含英咀華、在野食蘋的女人,在雨中落魄得有些可笑,陸青嬋搖搖頭,只輕聲說:“臣妾不是犯傻,南方天災關乎數十萬生民的性命,妾受天下百姓的供養,卻為國無所建樹,也只能如此為民請愿?!?
“你不需要有什么建樹,你只是一個女人!你活得自在開懷就足夠了!”他拉著陸青嬋闊步向奉先殿里走去,推開殿門,和她一道走進去:“要跪,便在這里跪著?!?
這是陸青嬋第一次來奉先殿,里面燃著成排成排的海燈,蕭恪的衣衫盡濕,很快在他腳邊形成了一圈水漬。陸青嬋看向那些墻上掛著的一幅又一幅畫像,那些眉目已經變得有些朦朧的人影,凝固在已經褪色了的畫卷上。
蕭恪叫來有善,接過他手里的風氅,披到了她肩上。蕭恪那玄色的龍紋氅衣很長,一直垂落到地上,陸青嬋看著那些一排又一排的畫像,耳邊響起了蕭恪平靜的聲音:“總有一日,朕也會被掛在上面。”
他說得很慢,陸青嬋抬眼去看他的側臉,蕭恪往前走了幾步,只留給陸青嬋一個背影。
每個人都會死去,陸青嬋順著蕭恪的目光,落在了平帝的畫像上,那個整日里眼中含著笑意的人、萬乘之尊,如今也成了這區區一幅畫像,供后人瞻仰。
燈檠之下,穿過神龕、楎椸、寶椅,在無數徹夜長明的海燈燭光里,蕭恪的背影清冷而遙遠。
“只是朕不是個好皇帝,不配享這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