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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遠遠跟著的奴才們都湊了過來,蕭恪問:“陸青嬋呢?”
有善揉著眼睛說:“方才還在的,也不知道怎么一轉眼就找不到了。”說完這話,他又忍不住猶豫著問,“主子,您說是不是夫人她……”
蕭恪擺了擺手,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手里拎著的糕點,攔住了幾個跑動的孩子,把糕點遞給了他們,“咱們回去吧。”
“那夫人呢?”有善言語間也有幾分憂心忡忡。
“留幾個人去找找,叫人打聽一下。不用挨家挨戶去查了。”蕭恪語氣中卻像是帶了幾分了然于胸的平靜。他跟著人群獨自往前走,來的時候心里有歡喜,可此刻空蕩蕩袖子灌入滿滿的夜風,刺得人骨頭深處都帶著疼。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十二點還有一章三合一的萬字更,這一章依然有紅包~
燕燕是不是很勤奮!
感謝30408639,官官,路路的投雷,感謝晴峰筆鶴的營養液一瓶
第30章 一見喜(三)
陸青嬋一直不喜歡宮里, 先前也說了很多次想要離開, 相比于去那些姑子廟, 留在這里過得也更安適些。若她真是無聲無息地走了, 也不見得是件壞事。她手腕上的鐲子是毓貴妃賞的,價值連城,身上也隨身帶著些散碎銀兩, 夠她自己生活幾年了。
蕭恪替她盤算了好一會兒,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反正慧寂大師說他八字太硬,會妨礙到身邊的人。蕭恪從來都不是一個信命的人,可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懦弱又膽小。
只有手腕上的那根五彩線依舊四平八穩地掛在那兒,蕭恪想解下來,可不知道陸青嬋打的是什么結,自己竟怎么也解不開,罷了就這么掛著吧,回去再說。
這條路長得走不到頭,他走了百十步,街邊有一家賣臉譜的店鋪, 一個臉上覆著昆侖奴面具的纖細身影抬手攔住了他的去路。
燈火如醉,都是這濃郁如同墨汁一樣的夜色的陪襯。蕭恪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纖細的身影,竟覺得自己有一瞬間的恍惚。
蕭恪去掀她的面具, 那張丑陋的昆侖奴面具后面,露出那清水芙蓉面。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他的手竟微微又些顫抖。
“您不怕我丟了嗎?”陸青嬋任由他把面具摘掉,聲音依舊是平靜溫吞的。
蕭恪倏爾一笑, 他說:“你這么聰明,怎么會丟呢?只是若朕能早點找到你,還能給你嘗嘗剛出爐的糕餅。”
陸青嬋只是笑:“現在還能吃到嗎?”
“能,不過你得和朕重新去買一次。”
后來,蕭恪沒有問過陸青嬋那天到底去了哪,到底是被人潮沖散了,還是因為別的什么,他只知道她又回到他身邊。
虛驚一場和失而復得,是人世間最美的兩個詞語。
*
圣駕回鑾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了,蕭恪減了浙直兩地的賦稅,又選拔了一批官員填補戶部吏部,帶著文人們的擁戴回到了紫禁城。
這時候暑氣比以往盛了幾分,陸青嬋也換上了更輕薄的軟煙羅。
昭仁殿已經由內務府提前打掃好了,走進殿門,陸青嬋看著院子里那口游弋著錦鯉的大缸,竟隱約有一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細掐算起來,已經有三日光景沒有見到蕭恪了。陸青嬋把過去繡了一半的繡架找了出來,上頭原本是她繡的一幅蘭花圖,練字也好、刺繡也好,這些靜心的東西都是紫禁城里女人們的必修課。
蕭恪卻沒有陸青嬋的閑情雅致,他回到紫禁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欽天監的監正叫到了御前。監正名叫程顧,做了三十年的監正,平日里做的就是參詳吉日,占星問吉的差事。
此時此刻,他跪在蕭恪的面前,身子抖得像篩糠:“皇上本就八字重,如今登基,確實……確實……”他連說了幾個確實,額頭上冷汗直流,蕭恪捏緊了手中茶盞:“此運何解?”
“只是暫且不要娶妻立后,皇上勤政愛民,勵精圖治,長此下去,此運自解。”
說了一句和沒說一樣的話,蕭恪的臉上結了一層霜:“滾出去。”
程顧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方朔把他送到門口,臉上依然帶著笑模樣:“程大人,這可是誅九族的大事,您可要管好了自個兒的舌頭。”
這種了不得的大事,程顧如何不知,一時間忙不迭的點頭。
弘德殿的大門一開一合,只有蕭恪一個人孤伶伶地坐在萬里江山圖的前面。
天煞孤星,眾叛親離。
慧寂大師的話,他原本只信了一半,程顧的話,讓他的心徹底地冷了下來。
蕭恪抬起自己的手,看著上頭縱橫阡陌的掌紋和戎馬廝殺留下來的薄繭,甚至是拇指上那個老玉的扳指,他的這只手就能看穿他的一生。不過是一個恢弘盛大,又富麗堂皇的殼子底下,留下的徹骨寒冷和永夜的孤獨。
皇上在弘德殿里掀了桌子,那張香幾上頭的奏折筆筒硯臺墨汁灑了一地,奴才們跪著,沒人敢抬頭看。
他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在弘德殿里枯坐到深夜,一盞燈都沒點,有輕輕的腳步聲走近來,在深夜里很是清晰,蕭恪知道是誰,他依然沒有抬頭看。
綠釉并蒂海棠花的燈盞把黑夜撕裂了一個口子,陸青嬋舉著宮燈走了進來,她的五官籠罩在昏晦的燈影里,無端讓人覺得疏遠而飄渺,像是天上飄著的那片無根的雪花。
陸青嬋踩著一地狼藉向他走來,經年累月的練習過,哪怕穿著花盆底走在這些翻開或橫七豎八的奏本中間,她依然走得穩當。
她把燈盞放在一旁的多寶閣上,用火折子點亮了兩盞落地的長頸宮燈,不過是亮了方寸的土地,后頭的燈盞陸青嬋也沒有再去燃。
皇上的弘德殿里的墻上,擺了很多壁瓶,有的還在上面插了幾支鮮花佐伴,那些琺瑯彩的精致雙耳瓶,亦真燭光下閃爍出琉璃一般彩色的微光。
她彎著身子去撿地上的奏本,還有碎了的茶杯瓷片,蕭恪沉默的看著她,看她纖細婀娜的身子,不盈一握的楚腰,還有那只掌可握的脖頸。她撿了一盞茶的功夫,奏本被她重新放在了桌上,她的手沾了兩處星星點點的朱砂墨跡,遠看著像是一滴泫然欲泣的朱砂淚。
收好了桌子,她又去博山爐里燃香,蕭恪最喜歡看陸青嬋燃香的模樣,她就那樣微微欠著身子,把各種香料從博山爐的頂端開口撒進去,她的舉手投足都是富貴華麗的,讓人覺得內心平靜而安寧。
她頭上沒有再插那兩支紅得俗氣的簪子,依舊是過去常戴的那支舊木蘭花,原本想送給她的那條珍珠項鏈就放在多寶閣里,蕭恪靜靜地看了她很久,直到她收完了東西,端正地立在皇帝的面前。
蕭恪緩緩開了口:“你喜歡什么樣的郎子?”
這句話比他想象中的更難說出口,卻也把陸青嬋說愣了,她曼聲問:“您在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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