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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個蕭恪,和原本那個人相差得太多太遠了,印象中那個殘酷嗜殺的帝王,倒像是一個尋常巷陌家的普通公子,偶爾還能展露出幾分熨帖和溫柔來,恰恰是這幾分溫柔,反倒又叫人覺得不安。陸青嬋甚至覺得,這好像是無形之中張開了一張不可見的網,裹著甜美的蜜糖,想讓她溺斃其中。
她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臟,抿住了自己的嘴唇。
這是獨屬于蕭恪一個人的柔情,可陸青嬋分不出這到底是柔情,還是一把切金斷玉的柔情刀。
方朔指揮著慶節和有善端著果餅和茶水往南書房走,這一排年輕的小太監都帶著紅艷艷的頂戴花翎,映襯著花木扶疏,倒也讓人果真覺得有那么幾分年輕的朝氣。
今日是翰林院大學士們給皇上講學的日子,講學過后為表尊重,皇上會特賜茶餅給他們,倒也是一幅其樂融融的畫面。這陣子皇上心情似乎很是不錯,連帶著差事都好做了不少。
等大學士從南書房里出來,皇上又見了幾位閣臣和六部大臣,皇上要南巡的消息根本就不是秘密,朝堂上要準備的事情還有很多,如今大刀闊斧地整治了季黨之后,朝堂上也確實安分了許多。
“朕這個皇帝的位置,坐得時日確實不長,可朕生平最恨貪官污吏,最厭惡粉飾太平!每逢官員外放,繼任之初,人人都喜歡對朕上書說當地民情多艱,那一字一句,簡直寫的是哀鴻遍地!可再過幾個月,又上書告訴朕,經過治理如今河清海晏,歌舞升平!簡直荒謬至極!再比如甘肅,今年春天甘肅大旱,眼看著已經錯過了春耕,這幾天不過零零星星地下了一場小雨,這位甘肅巡撫上書給朕,說今年豐收在即!”蕭恪把眼前的折子翻開一本又合上,“你們都給朕聽好了,也把朕的話傳達下去,再有粉飾太平之臣,嚴懲不貸!”
“今年長江水患治理的不錯,朕打算南下去江浙一帶看看,朝廷就靠你們幾個人了,”蕭恪漫不經心地把筆放在掐絲龍紋筆架上,“你們覺得如何?”
“如今浙江和南直隸兩省,確實人杰地靈,臣前幾年平帝爺開恩科的時候,去過南直隸做主考官,浙直兩地確實有許多大隱于市的人,只是皇上若躬親前往,臣等倒是擔心皇上的安危。”程顯英是閣臣之一,他坐在皇帝五步外的圈椅上,神情中也確實帶了幾分憂慮。
“無妨,”蕭恪擺了擺手,“如今京里白河的汛情也已經基本穩住了,往后兩個月,宮內大小事宜皆交由你們裁決,有緊急地政務再快馬加鞭送過來。”
天子南巡,本應該提前一兩年就做準備的,前朝的皇帝們每次南下,都會大建行宮別墅,各地官員也少不了一番巴結討好,看著臣子們臉上的為難神色,蕭恪又補充一句:“傳旨下去,朕南下一為巡閱水師,二為察閱水利工程,不必大肆修建行宮別宮。”
見皇上去意已決,眾臣皆跪地稱是,只是從弘德殿里出來的時候,幾位大臣竟在龍光門旁邊看見了陸青嬋,她穿著鵝黃色春綢的氅衣,拎著裙擺跨過龍光門,竟和臣子們撞了個正著。臣子們自然人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可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大家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往陸承望的身上轉。
陸承望垂目不言,倒是這時候就能看出高趲平的機靈來,他當即退后一步,口呼:“娘娘萬福金安。”撩起衣擺跪了下來,眾人如夢初醒,忙跟著跪下,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誰也不會嫌規矩多。陸承望跟著眾臣們一起跪下,從始至終都沒有多看陸青嬋一眼。
現在,倒是陸青嬋有些愣了,看著人群中,父親如今已經顯示出幾分老邁的身軀,陸青嬋的眼眶也有些發燙,這時候,一道低沉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
“怎么規矩都忘了,你該對他們說伊立。”蕭恪不知道何時走到了她身邊,和她并肩站在一處,語氣倒也輕松,像帶著幾分揶揄似的。
陸青嬋微微垂下眼睛:“伊立。”
“多謝娘娘。”
春風駘蕩溫和,這一聲輕飄飄的伊立飄進陸承望的耳朵里,竟讓他覺得眼底一酸,不過他沒有表現出來,神情依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諸位今日都辛苦了。”也不再聽臣子們跪安告退的聲音,蕭恪看向陸青嬋說:“你今天去哪了,怎么這時候才回來?”
陸承望已經走出了老遠,終于沒有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
背景是一派獨屬于紫禁城的浩浩蕩蕩的朱紅,穹廬遼闊湛藍,陸青嬋與他立在這天幕之下,和身穿玄色常服的蕭恪并肩立在一處,她正在說話,半垂著眼睛細聲細氣地說,雖然聽不見她說的什么,可依然能讓人覺得心境變得沖淡平和起來。而那一位尊貴至極的天下共主,他倒背著手,站得挺拔卻十分放松,最重要的是,他的目光像是一片寧靜的湖水,輕輕地落在陸青嬋的身上,天地浩大,從始至終他的眼中好像只能放下她一個人。
陸承望把頭轉了回來,這趁人不注意時候,偷偷擦了擦眼角。
*
天子南下走水路,走得是京杭運河,奴才們前呼后擁地跟著上了船,浩浩蕩蕩的船隊在大運河上面連綿幾里路。
等船隊的影子都看不見了,一輛馬車從東華門而出,向南行去。
蕭恪的馬車是特制的,十分寬敞,有善和子苓還有一位車夫坐在門口的車轅上,馬車里面就坐了蕭恪和陸青嬋兩個人。馬車里當中放了一張小桌,側面是一個放書小書架,蕭恪坐在小桌后面,手里拿著的是今年兩廣一帶的折子,朱批寫了兩行,他抬起頭來,陸青嬋正倚著一旁的引枕發呆,蕭恪指了指書架:“若是覺得無聊,就找本書看。”
陸青嬋嗯了聲,當真移到了書架邊上。書架里的書,大都是《云廊偶筆》《夢溪筆談》之類的小傳,讀起來不過三五頁,倒也唇齒留香。這些倒不像是皇上會看的書,她小心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卻被蕭恪捕捉到了:“看朕做什么?”
陸青嬋輕聲說:“只是覺得皇上不像是會喜歡這類書的人。”
蕭恪翻過手里的奏本:“朕自然不看這些閑書,這些是朕讓方朔給你挑的,喜歡嗎?不喜歡朕就去治方朔的罪!”
作者有話要說: 新地圖開啟,對手戲增加!
黃桑開始對青嬋上心了!!
你們說喜歡這本書我好開心哦,
因為想要壓字數多輪兩個v前榜,所以明天(周三)要請假一天。流下了卑微的淚水,你們會原諒我的對嗎?v后一定努力加更!
第21章 石榴子(三)
有時候,這個男人不算是一個有柔情的人,可有時候偏又在這些細微的地方,讓人覺得他確實上了心。
“喜歡,多謝皇上。”陸青嬋沒有看見,她說完這句話,蕭恪的嘴邊浮現一絲不露痕跡的微笑。
蕭恪換了一本折子,把桌上放著的果盤往陸青嬋手邊推了推:“這幾日在趕路,你要是撐不住就和朕說,朕讓他們走慢點。”
這是陸青嬋第一次離開京城,她偶爾去掀開馬車的簾子向外看去,滿目都是春日里的盎然春光,如今正是抽青的時節,官道兩邊是綠油油的農田,這些莊稼的名字陸青嬋并不認得,若是蕭恪不看折子的時候,會給她一一辨別:“這是稻谷,這是玉米,這是油菜。”陸青嬋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些農田連成了片,遠遠的看去像是一片綠色的海洋。
蕭恪的語氣十分平靜,可你細聽進去,卻能清晰地聽出他語氣深處的自豪,平帝爺是個好征戰的皇帝,南征北戰許多年,掏空了國庫,也讓掏空了百姓們的家底,而蕭恪登基的這一年來,流離失所的百姓們大都安定了下來,有了自己的土地開始耕作。
“朕知道你喜歡綠萼梅,可你看,這些油菜花是不是也很好看?”
馬車行過的,正是一片油菜地,入目都是金燦燦的黃,蕭恪心情很好,讓外頭的馬車行得慢一些:“說起來,西域都護那邊,伊犁和昭蘇那邊的油菜花也要開了,那里比咱們這開得更好,你見一次就永遠不會忘。往后,朕帶你去親眼瞧瞧。”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并沒有什么特殊的語氣,好像只是對她說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樣。
這個時代束縛著女子們,把她們裹入時代的囹圄之中,陸青嬋看著蕭恪的側臉,他渾然不知地說著什么,可后面的那些話陸青嬋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分心,蕭恪有些不悅:“陸青嬋,你在想什么?”
陸青嬋微微抿了抿嘴:“妾知錯。”
這三個字越聽越讓人覺得刺耳,蕭恪擺擺手:“你不用對朕稱妾,說我就行了。”蕭恪見她有些魂不守舍,便沒有繼續講下去,他把簾子放下:“累就睡會兒。”
陸青嬋搖了搖頭說不困,可又翻了一會兒書就覺得眼皮子有點打架,蕭恪的折子看了一半,抬起頭就發現陸青嬋伏倚著引枕睡著了,她的呼吸勻長,輕輕的像是一只貓。哪怕此刻睡著,神情和姿態也十分安詳,蜷縮在那一小塊地方,動都不動一下。
世界上怎么能有陸青嬋這樣的女人呢?這個問題,蕭恪問了自己無數次,她低垂著睫毛,在眼下被光照出一圈淡淡的陰影,像是蝴蝶的翅膀。皮膚瑩白得近乎透明,薄唇沒有點口脂,帶著一絲淡淡的粉,羸弱而婀娜,像是春日里單薄的桃花,這樣的女人,在亂世里只怕經不起一點波折,輕而易舉地就能被人捏得粉碎,就能被風雨摧折而香消玉殞。
幸而啊,她如今要活在他所掌控的王朝里,這個王朝不算太好,可也不算太糟,勉勉強強能護她周全,免她一世衣食無憂,可這也就夠了,這個隨遇而安的女子,有片瓦遮身就能像植物一樣蓬勃生長,她美也頑強,她嬌弱也讓人覺得她生來就該是被呵護的。
蕭恪一時間竟覺得十分的自豪,這種自豪感甚至比他征戰下一個城池更為明顯,他讓馬車行得再慢些,從一邊拿了一床錦被,披在了陸青嬋的身上,而后小心地把她的口鼻露出來,她睡得沉,并沒有被他驚醒,蕭恪想了想,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陸青嬋的臉。
觸手溫熱柔軟,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樣,蕭恪的內心變得格外愉悅,他收回手指,施施然地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隨手又翻開幾個折子,竟然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了,他想了想,從一邊抽出一張宣紙,照著陸青嬋的樣子,拿筆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