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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方朔頭一回聽皇上念這三個字,這女人的名字大都有那么幾分柔旎與溫馴,該是像雪末像落花似的回旋落下,可到了皇帝嘴里,這三個字念得短促,像是短刃相接,從唇齒里滾過也不過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太后午后喝了藥,就把娘娘叫去了,有小半個時辰了。”
蕭恪的朱筆落在了奏表上,殷紅的一滴墨點在了紙面上,立刻向四面八方暈染開去,蕭恪看著這滴墨說:“再過一刻鐘,若她還沒出來,你就把她叫出來,說朕找她。”
寧壽宮的建制,在紫禁城里已經算不得低了。太后是蕭恪的養母,雖然養的年頭不多,可皇上卻也不是不念舊情的人。陸青嬋由逢雪扶著,出龍光門一路經過景曜門、凝祥門、昭華門、蒼震門才到寧壽宮外,見禧姑姑依舊站在門外等著,這時辰天上竟開始飄飄蕩蕩地落了雪,她站了很久,終于看見自蒼震門那邊走來的陸青嬋。
陸青嬋很瘦,帶了一個奴才孤零零地走在雪里,身子骨兒上頭都帶著幾分伶仃姿態,她的鶴頸伸出滾邊的毛領子外頭,細弱得仿佛一下子就能掐斷似的。見禧給她請安,陸青嬋彎腰把她扶起來,那袖子底下伸出的手腕上帶著一個白玉鐲子,襯著這細軟的腕子,整個人愈顯可憐姿態。
見禧原本的臉色并不算好,可看著她的模樣終于長嘆了一聲說:“太后主子等娘娘良久了。”
寧壽宮里全是病氣,更有一種垂垂將死的腐朽味道,陸青嬋由奴才引著繞過屏風走到拔步床前,太后剛喝了藥,臉上還帶著尚未褪去的紅,襯著那雙伶仃而空茫的眼睛,顯示出幾分極不相稱的況味來,人之將去,眼睛里的那叢火早已若不可見,太后把目光落在了陸青嬋身上,陸青嬋還沒開口,可眼眶里含著的那包眼淚卻藏不住了,她哽著嗓子喊了一聲太后,便已經跪在了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陸青嬋是在太后身邊長大的,她是陸承望的長女,小的時候便跟在母親身邊進宮,太后喜歡她端莊伶俐的模樣,便在她九歲的時候把她召進宮里來。太后性子算不得和軟,可平日里待她卻不差,跟在主子身邊便是得了天大的臉面,哪敢奢求錦衣玉食,可陸青嬋過得卻是極好的,至少不比太后親自生養的大公主差。
“見禧,把皇后扶起來,”太后的聲音像是游絲似的弱,可語氣卻帶著堅持,“你是做皇后的,應該端莊持重,沒得叫奴才們笑。”這話不算輕,陸青嬋吸了吸鼻子說:“還請娘娘責罰。”
太后的眼前像是蒙了一層煙似的,只隔著灰蒙蒙的視線隱約瞧見陸青嬋的影子落在床縵上,她叫了一聲見禧,見禧知趣地帶著屋里的其余幾個奴才一并退了出去。
寧壽宮里一時間只剩下了她們兩人,博山爐里燃著檀香,并著屋里的藥味,清苦并著檀香倒像是有那么幾分佛門清凈地的感覺,也又像是一股詭譎的力量,沖撞得人腦子發昏,太后過了很久才開口,像是考慮了良久:“皇后,你知道蕭讓現在在哪嗎?”
提起廢帝,這是紫禁城里的禁忌,見識過蕭恪鐵血手腕的人,是不會有膽子去觸他的逆鱗的,太后這么泰然地開了口,像是在問陸青嬋讀了什么書、用了什么膳食一般。
“回太后的話,妾不知。”
“他在宗人府。”太后有意著重了這三個字。
“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太乾二十四年和老三議親的吧。”
“是。”午后的光透過茜紗窗落在陸青嬋身上,她微微垂著眼。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六禮過了其五,若不是出了如今這個變故,如今你該是成了坤寧宮的主子了。”太后的聲音并不高,一字一頓,“闔宮上下早就改了口叫你主子娘娘,你也對著我自稱臣妾,雖然沒有上玉碟,想來也早就拿自己當我們蕭家人了吧。”
嫁給蕭讓,好像是陸青嬋從入宮那一天就命定的事,她養在太后身邊,婚事自然是由不得父母了,蕭讓是毓貴妃的兒子,兩個人在宮里碰面的機會多,那時候的瑾妃還笑著調侃過毓貴妃:“你這么喜歡陸家這丫頭,做不成女兒便做兒媳也好。”
陸家的女兒長大了是要嫁給三殿下的,這是紫禁城里心照不宣的事,無所謂歡喜不歡喜、愿意不愿意。
“是。”
太后看著乖覺坐在一旁繡墩上的陸青嬋:“本該在三年前就讓你和老三完婚的,可那時候慧肅太后新喪,老三守了三年孝期,那時候也確實覺得委屈了你,讓你又等了他三年。如今苦盡甘來的時候,又出了這樣的事。我來問你,在瀛臺的這些日子,你可夢到過老三?”
她已經做了二十年毓貴妃了,平帝晚年后位空懸,她儼然已經是這煊赫王宮的主子,雖然此刻她的生命已宛若衰微之火,即將覆滅之王朝的高墻之內,可此刻,她輕描淡寫的語氣卻好似無數風刀霜劍射向那個年輕的女子。
她看不清陸青嬋的表情,只在朦朧中看見她像是一片輕盈的羽毛輕飄飄地跪在了她的拔步床前:“妾有罪。”
太后是親自教育她長大的,她手把手的教導,就是為了把她打造成一個完美無瑕的皇后,如今陸青嬋也確實如她所愿,溫馴而柔旎,舉手投足行為舉止都是她所滿意的模樣,這個王朝不需要鋒芒太盛的人,尤其不需要一個過于耀眼的皇后。
現在她跪在這,低垂著頭顱,柔弱又順從。
這就是陸青嬋的好處,太后淡淡說:“你確實有罪。老三這一輩子約么就這樣了,宗人府那個地方進去難出來也難,你難道就甘愿在瀛臺這么熬著,熬到死么?到最后落個和小叔不清不楚的名聲,讓你父親被天下人戳脊梁骨么?”
宮里說死字也是犯忌諱的,可太后顯然什么都顧不得了,她淡淡說:“嬪妃自戕是大罪,株連母家。哀家不讓你為難,賜你這一死,全了你貞潔的名聲,哀家還會和皇帝說,讓他保全你身后全族的榮耀。陸青嬋,你可要想好了。”
看著陸青嬋的背影消失在喜鵲登枝的屏風之后,見禧走進來把太后扶起來,太后說了很多話氣力也有些不濟,她靠在軟枕上看著窗戶上日光一閃一閃的影兒發呆,見禧輕聲問:“太后就這么篤定皇后主子……”
“你不懂,陸家這丫頭,自小就聽話得很,”太后的聲音淡得快要聽不清了,語氣里帶著幾分如釋重負,微微凹陷的眼睛閃著幾分快要熄滅的光,“可惜了一個好孩子。東西我都備好了,等哀家死后,你親自給她送去吧。她這一死,成全了她自己,也成全了老三啊。”
屋子里的檀香氣依舊是裊裊地帶著余韻,風拍打著步步錦支摘窗。窗外檐角掛著的金銀索子泠泠的響,可這金玉撞擊的聲音沒來由讓人骨子里都打顫。
雪簇簇地落著,漫天都是細白的雪花,日頭都白慘慘的叫人發寒。皇后又如何,讓父母為人恥笑便是深恩負盡,似乎只有懸在那梁子底下,辛辣的鴆酒從喉嚨灌進腔子里,才能保全最后的些許體面,見禧扶著太后躺下,看著她合上眼,才輕手輕腳地從暖閣里退出去,在她回轉身子的時候,突然看見太后的眼角有一閃而過的瑩然。像珠子一樣滾進鬢角里,再也不見蹤影了。
當天夜里,紫禁城的喪鐘敲了整整十二聲,層層疊疊的鐘聲像是流水漣漪一樣蕩漾出去,裹住了這座皇庭。
小殮那日,蕭恪見到了陸青嬋身邊的逢雪,這個丫鬟是他專門派去瀛臺侍奉她的,那些跟著她從小到大的丫頭,沒有一個能陪在她身邊,蕭恪不許,陸青嬋也沒有要求過。
逢雪是個細眉細眼的丫頭,她跪在乾清宮的金磚上說:“主子爺,我們娘娘想去寧壽宮里拜一拜大行太后,請主子爺恩準。”
恩準。
陸青嬋很少向他提要求,當初把她放到瀛臺里關著,他也說過,想要什么大可提。可大半年過去了,她只字不提,現在她開了口,想去為大行太后跪靈,于情于理似乎他都不該回絕,這一遭養育之恩,若不全了她的心意,似乎便是讓她落進不忠不孝的境地。
蕭恪捏了捏眉心,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握成拳:“讓她在這昭仁殿待著,哪也不能去。”
第4章 一葉荻(一)
檐下的紅燈籠換成縞素的一抹白,外頭的雪已經停了,紫禁城處處都是掃帚和青石磚地摩挲的沙沙聲,方朔替皇上換上素白的冕旈,蕭恪走到乾清宮門口,有善和慶節都撐著傘等他移步。
太后的大殮已經過了,謚號敦惠,梓宮也已經送去和平帝合葬,一切都塵埃落定。閣臣們已經在南書房里等著和皇上商議明年開春之后和調任新的安西都護使的事情。
“宗人府宗正說,三殿下在宗人府里哭得人事不省,想回宮祭拜大行太后,還請主子恩準。”方朔說這話的時候胸口提著一口氣,這話是天不亮的時候就傳來的,有善和慶節不敢說,在門口逡巡了良久還是小聲的告訴了他。
像是一口氣郁結在胸口,蕭恪就站在乾清宮的門口,這漢白玉須彌座很高,他站在這,禁庭都能被他收入眼中,在這能看見重重疊疊的樓臺宮闕,能看見三大殿琉璃瓦屋頂,也只有這時候,才讓他覺得自己真真的是這座紫禁城的主子。
“不準。”蕭恪的眼睛冷寂得比雪色更寒涼,他走出兩步突然停了腳步,面無表情地說:“南書房那邊叫散吧,陸青嬋在哪?”
蕭恪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陸青嬋了,哪怕她住進瀛臺里,他也再也沒有去見過她一次。好像他忘了這么一個人,又好像這是一個與他不相干的人。哪怕現在,她住在了昭仁殿,他自己也搬到了乾清宮。和她隔了不過幾步的路,他也沒有去看她一眼。
說不出是不想還是不敢。
他從來都沒覺得陸青嬋是一個特別的女人,她瘦弱又纖細,穿著杏色的氅衣像是一個伶仃的花骨朵,哪怕是春風春雨也能摧折了她,把她碾進泥巴地里。可說起來也奇怪,在他南征北戰的很多年月里,他總能想起陸青嬋,那個跟在毓貴妃身邊的瘦削白皙的小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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