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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自然死亡的那一天。每天都有意外發(fā)生,不幸才是大多數(shù)人的常態(tài)。”
丈夫將手心蓋到妻子的手背上,認真陳述道:“而我再過幾年就要三十歲了。按照莫丹人的壽命,我的人生已經(jīng)走了一半……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陪你們走到什么時候。”
“我害怕了,安娜絲。也許是年紀到了,我真的變得比過去膽小太多。”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目光落到一旁的床榻上,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眼中飛快劃過一抹畏怯。
“不管如何推演,我發(fā)現(xiàn)我都無法承受失去你們的代價。”他將妻子的手拉到胸前,雙手包住,“我的前半生已經(jīng)獻給了學術,現(xiàn)在我想把更多的時間留給你和米莎。”
女人看著他堅定的眼神,飛快移開視線。
“祖父要是知道肯定要從棺材里跳出來罵你。”她的聲音變得有低,“他說像你這樣人,連睡覺都是一種浪費……”
學者握著她的手更緊了一點:“布朗教授沒有那么不講道理。況且我本來也沒打算只在一個領域里做研究,空閑一點的工作能讓我有更多時間學習其他的。”
這是女人沒想過的,立刻就被他的話轉移了注意力:“學習其他的?”
學者點點頭:“之前米莎不是說她以后想做藥劑師嗎?我也應該學一些,等她長大就可以教她了。”
女人沒忍住,再次掩唇笑起來。
“她才多大?那就是說著玩的。”為了壓抑笑聲,她整個身體都在抖動,“前天遇到一個劍士,她還說自己想做冒險者呢。”
看到妻子重新露出笑顏,學者也放松地笑起來:“那就糟糕了,我對劍術可是一竅不通。”
他從地上站起身,夫婦二人握著手坐在床榻邊,看著女兒沉靜的睡顏陷入短暫的沉默。
“……我時常在想,幸好我們出生在現(xiàn)在的時代。”
靜夜里,女人突然這樣說道。
學者抬頭看向妻子的側顏。
跳動的燭光勾勒出她的面部輪廓,顯得對方的五官格外柔美。
“小時候祖父時常會跟我講大崩壞后發(fā)生的事,那是他的祖父、我的高祖父經(jīng)歷過的事情。”
湛藍的眼中蒙上一層輕紗,女人聲音低緩道:“他說,可怕的不是身處災難的時候。大崩壞時大家都齊心協(xié)力對抗魔物、對抗嚴酷的環(huán)境……雖然條件艱苦,可因為人心是齊的,所以有再多的困難也不覺得可怕……”
“真正讓高祖父感到畏懼的,是大崩壞結束后的第二年。”
“他們以為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英雄打敗了惡魔,大家就能回到過去的生活了……”
“可惜沒有。那個惡魔踏足過的土地變?yōu)檎訚桑瑑e幸存留下的土地也貧瘠得可怕。辛辛苦苦存到現(xiàn)在的種子種下去,十顆里才有一顆能發(fā)芽……”
女人似是不忍想起來,閉眼搖搖頭:“他們非常絕望。高祖父后來說,那時候的莫丹人也許不能算是人類,更像茹毛飲血的野獸。”
“樹根樹皮都是罕見的東西。有些人餓極了,連自己的孩子都……”
她咬住下唇,沒有再說下去。
“人類真的很脆弱,單單是饑餓就可以逼瘋一個人。之前堅持了幾十年的信仰,只需要短短三天就會崩塌……我每次聽到這里都會感到害怕。”她一手握著丈夫的手,一只手撫向女兒的發(fā)頂,“我不敢想象,如果是我經(jīng)歷了那種事,我會不會為了生存,作出與那些人一樣的行為……這太讓人害怕了。”
學者:“……不會再發(fā)生那種事了。”
“這誰說的準?大崩壞發(fā)生的前一天,也沒人預料到。”女人輕嘆口氣,“就像你說的,每天都有意外發(fā)生,誰也不能保證不會遇到那樣的災禍。”
“我不會讓你和米莎遭遇那樣的事。”學者握緊她的手,“我發(fā)誓,我會用我的生命保護你們。”
“哎你…真是的……”
女人試著掙脫了一下卻沒掙開,又羞又惱地推了他一下:“別人總說你不會說話,這漂亮話不是一套一套的?”
年輕學者的表情依舊很鄭重,一板一眼道:“不是漂亮話。布朗教授將你交給我時我就這樣發(fā)過誓。”
女人嗔他一眼,忍不住笑罵了一聲什么。
他似乎也回答了,只是握著女人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兩人在床邊膩歪一陣,終于又說回正事。
“不管今后怎么樣,這次你還是去吧。”女人輕聲勸說道,“答應了別人的事還是要做到。要是以后被公爵大人知道了,對你的影響也不好。”
學者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便點頭答應了。
辭職確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尤其是巡回導師這個職務與各個學院都有關聯(lián),他寫辭呈都要寫好幾份。
奧布里亞計算過時間,加上去歐凱伊學院講學的時間,雜七雜八的事加起來估計要忙到下半年才能徹底解決完手頭的工作。
很多人對他的選擇感到惋惜,甚至有人試圖說服他改變主意。
畢竟在大多數(shù)人看來,在最高光的時刻放棄事業(yè)轉而選擇陪伴家人,這是一個非常沒出息的行為。
可奧布里亞并不這么認為。
他是一名學者,追求真理是他們畢生的愿望。
可在發(fā)現(xiàn)家人對他更重要后,他也有做出取舍的決斷力。
起碼,看到妻子在燭光下露出的笑容,他覺得很值得。
他喜歡那雙眼睛,喜歡她的聲音,喜歡她的觸碰。
只要握住那只溫暖的手,他的內(nèi)心就會得到安寧……
握在掌心的指尖慢慢失去溫度,變得僵硬寒冷。
黏稠的液體順著掌紋的溝壑流淌過來,在肌膚上劃出一道冰冷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