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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天臺的邊沿,從口袋里拿出那張餐館賬單,撥了上面的號碼,打過去。鈴聲一直在響,卻始終沒有人接聽,他看見樓下馬路對面小餐館亮著燈的門窗,這才意識到這個時候她應該還在店堂里賺小費。
那一夜,他一直等到她下班。餐館打了烊,她從里面走出來,身上還是寬大的t恤和牛仔褲,背著一只大書包。看到他等在外面,她一點都不意外。他卻忽然紅了臉,所幸天已經黑了,她應該沒發現。
他送她回去,兩人聊了一路。
不出意料,他們是校友。他念土木,她念建筑。他離開學校已經有幾年,而她正打算明年畢業之后進建筑與環境中心做研究生。
他嘆了一聲,說那曾是他理想中的專業,但最后還是轉去念了財務和建筑管理。
“為什么?”她問。
“我這樣的人不需要有審美,只要知道怎么掙錢。”他笑答。
“那為什么還要念土木?”她又問。
“得看得懂圖紙,以免被人騙。”他還是玩笑。那座島上的世家子弟都是這樣,必修課就是土木和財經。
“一定有別的事比這更掙錢。”從廣袤之地來的她難以理解。
彈丸之島上的他只能引用名言:“威廉佩蒂說,土地是財富之母。”
她住得離餐館很近,太近了。他只覺根本沒說幾句話,她就已經說到了,叫他在街邊一座老公寓前停下車。他沒來得及下車替她拉開車門,她已經推門下去了,站在那里跟他說了聲再見,笑得挺大,配上那身行頭更像個流浪漢。
他看著她走進那棟老公寓,看著門在她身后關上,又探身到副駕駛位子上看著樓梯間的燈一層層地亮上去。
她住在四樓。他記住了,這才駕車離開,夜色中看著前路,靜靜笑起來。
第二天一早,他給合伙人打電話,或者更準確地說,前合伙人,請求暫時不要把撤資退伙的消息放出去。
“你還沒放棄?”前合伙人覺得他瘋了。
他笑答:“放心吧,我會留下一張頭等艙的機票錢。”
第58章 番外 加州酒店1997(2)
這一次的嘗試還是沒有成功。
他去見了所有可能的人,試圖找到愿意繼續往加州酒店里投錢的金主,但每一個都拒絕了他。
起初,他還以為是因為他年輕,無名,沒有獨立做成過一宗交易,給不了人家足夠的信心。直到后來,他才在曾經的老板的口中得知,他的前合伙人并沒有信守承諾,把退出的消息告訴了一位投資人,是為了手上另個項目爭取一筆資金。那個項目的選址就在與加州酒店相鄰的區域,相似的定位,差不多的體量。曾經的合伙人已是他現在的競爭對手。消息于是不脛而走,在地產投資這個圈子里,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他跟那個前合伙人認識有好多年了,兩人都是移民后裔,從前是同學,后來又做了同行。他曾經以為,他們倆算是朋友。經過了這一次,才覺得自己蠢得要死,就算是朋友,既然走上做生意這條路,也就不適合再講什么交情了。
那時,他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末路的末路,眼看就真的只剩下一張回家的機票了。
那時,他與她約會過好幾次。他還是一貫的老套路,并不明說是追求,也不主動更進一步,既是不愿意,也是沒必要。學生時代的他不是受歡迎的那種男孩子,但后來他從來不缺女朋友。對待男女事,他一向就是這態度。因為他知道,認真了也沒有用。就像他小時候一直想成為一名建筑師,父親對說他不行,這個理想便沒有了可能。談到婚姻,更是這樣了。
但與她的相處卻又叫他覺得有些不同,簡直就又像回到了從前讀書的時候。也許只是因為她總是穿得像個匆匆趕去上課的女學生,也許是因為她跟人合租的公寓,小得一點點,衣服堆在床上,工作臺兼作餐桌,桌上時常攤著的模型與草圖,還有個總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的gay室友,總之一切都讓他覺得那么似曾相識。
這種熟悉的感覺叫他挺舒心,甚至可以讓他把眼前那一筆爛賬暫時忘記。雖然他同樣知道,忘不了多久,留給他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多了。
直到有一天,他又去那座老公寓接她出去吃飯。他在樓下等了很久,她沒出現,電話倒是來了。
“嗯……”她吞吞吐吐,“你能上來嗎?門口的墊子下面有鑰匙。”
“怎么了?”他問,聽出一些異樣。
“你先進來吧……”她懇求,一邊呼痛一邊笑出來,“太出丑了,我扭傷了背,現在躺在地上起不來。”
聽著電話里呲牙裂嘴的笑聲,他也笑了,下了車跑上樓去,一步跨兩級臺階。鑰匙果然就在門口的墊子下面,他開門進去,一眼就看到她躺在臥室的地板上。
“嗨……”她朝他尷尬一笑。
“我送你去醫院。”他走過去看她。
“不用不用,”她怕痛,動都不敢動,“以前也這樣過,過一會兒就會好。”
“你到底幾歲?背壞成這樣。”他笑她,在旁邊席地坐下。
“五十一,你抓到我了。”她玩笑。
他其實早已經看到桌上的圖和模型,料到這才是真正的原因。“這個作業你做了多久?”他拿下來鑒賞。
“也沒有多久。”她含糊其辭,卻也沒有阻攔,還是躺在地上笑。
她是有些本事的,他看得出來。雖然父親說他做不了建筑師,但他自認為有鑒別建筑師的眼光。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出去吃飯,只是躺在地板上聊天。
他告訴了她關于加州酒店的一切,之前根本沒有提過,也從來沒有提起的打算。
但就是在這天晚上,他對她說,他做學生的時候就知道這座酒店,那里生意半死不活已經有很久了,淡季一個房間僅二十美元一晚,空房率仍舊高得嚇人,卻至少有四個有名有姓的鬼魂至今還是里面的住客。他當年每次經過酒店門口就覺得這一定會是一筆好買賣,在本城所有同類地段當中不可能有比加州酒店更低的價錢了。而人其實都是健忘的,只需要一次徹底的改頭換面,他有信心可以將價錢翻番出手。
所以,他選擇了這里做為自己獨立之后的第一宗交易。管線,路權,deed restrictions,他足夠小心,一切都考慮到了,只是沒料到最終是四個鬼魂中的一個出了問題。那個鬼生前曾是一名平權運動領袖,在酒店里住了許多年,最后死在1101房間。有個民間平權組織聽說了酒店轉手的消息,便聯同國家歷史建筑保護基金向市政府提出申請,要求將這座房子保留下來。要是換在別的時候,這個申請大多是不會被通過的。那只是一棟建于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十二層建筑,當時正時髦的青春風格,到處都有,一點也不特別,類似的房子被拆除的例子不勝枚舉。但也是巧了,恰好碰上當地選舉,瞄準了彩虹選票的候選人力推通過了這項申請。那時,加洲酒店已經停業,工程卻不能開始。要求復議的動議已經提上去,結果卻是遙遙無期。原本已經確定的投資人開始觀望,貸款的本金利息與其他人員支出卻要照付,同時還有律師費成倍地漲上去。
除此之外,他還抱怨了他的前合伙人,說不敢相信有人這樣對他。他甚至說起他們念書時的事,兩個書呆子,一個在國際象棋社,一個在科幻社。
她聽得笑起來,問:“你是哪一個?”
“科幻。”他坦白,直覺又回到了那個傻得要命的歲數,自己都覺得自己好笑。
而她卻不說話,只是伸手過去跟他握了一握。
“你也是?”他頓悟,簡直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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