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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樣?決定好了沒有?”醫生又問了一遍,但這一次抬頭只看見一張空凳子,隨清已經走了,頭也不回地鉆進了走廊里候診的人群中。
走到心理科門口,又聽到有人在后面叫她,她回頭,見是屈醫生從睡眠門診那邊追出來。
“看完了?”老屈問,手里還焐著那個保溫杯。
“對,看完了。”隨清敷衍一聲,往電梯那邊去。
老屈卻又跟上來,問:“哪個醫生給你看的?”
“姓葉。”隨清回答,腦中閃過醫生的銘牌,再多也不記得了。
“哦,”老屈點點頭,“什么結論?”
隨清看了老頭兒一眼,心想您問得這么直接,真的符合醫生操守么?
但她還是答了:“沒什么,說我挺好的,回去注意休息。”
“沒開藥?”老屈又問。
“沒有。”隨清搖頭。
“你等等,診斷給我看一下……”老屈拉住她。
隨清低頭,這才發現自己病歷本都沒拿。
后來,老屈跟她玩笑,說自己二十多歲大學畢業出來就分配到此地,在住院部騎著自行車追過不少翻墻逃跑的病人,雖從來沒有發表過影響因子了得的論文,但經驗還是有的。
那時的隨清已經能品出這里面的幽默——她也是其中之一,試圖從精衛中心逃出去,結果讓老屈抓住了。
但在當時,她只想走。不走又有什么意義呢?她為這些付出了什么?一切都是錯的,她的每一個決定,全都是錯的。
手機就在這時候響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座機號碼,屈醫生看了看,拿過去替她接了,樂呵呵地跟對面說了幾句話,而后掛斷了告訴她:“是葉醫生帶的研究生在找你,小姑娘都快急死了,要是找不著,她肯定得挨罵。”
追出來的老屈,受罰的研究生,或者還有腦海深處輕輕的那一聲,take care,隨清終于還是跟著屈醫生走回診室去了。
她在那里看到了葉醫生對自己的診斷:雙相情感障礙二型伴精神癥狀。
雙相二型,這個名詞她在丁艾口中聽到過。究竟是什么樣的機緣,才讓她與曾晨得上了同一種病?
但現實中,她只是開口求證:“不是精神分裂嗎?”
“你覺得是精神分裂?”葉醫生倒是笑了,“我這里一天至少看八十個號,每個病人最多五到十分鐘的時間。交流的確有限,但作為醫生,看的病人多了,自然成了熟練工,你應該信任醫生的判斷。”
“我能知道您判斷的依據嗎?”隨清又問。事情跟她想象得太不一樣了,前后不到十分鐘的對話,醫生一直對著電腦屏幕打字,抬頭看過她兩眼,最多了。
“這么說吧,”葉醫生打開病歷,“我看過你之前的就醫記錄、測試得分和腦外科的檢查報告,跟你有過幾個來回的問答和幾次對視。從這些就能看出來你的社會功能良好,表達清晰,說話有因果,有邏輯,眼神也很正常。最好的一點是,你有自知力。”
“自知力?”隨清問。自己居然還有這么多優點,她自嘲地想,倒是真沒料到。
“對,”葉醫生點頭,“你自述曾經有過幻視的經歷,這說明你分得清什么是真實存在的,什么是幻想出來的。而精神分裂癥的患者大都做不到這一點,也幾乎沒有自己主動求醫的。”
“但是我在網上查的……”隨清開口。
葉醫生又笑,道:“搜索引擎也能看病的話,滿街都是絕癥了。正常人在情緒變化,過分憂慮或者極度疲勞的情況下都可能會出現一過性片段化的幻覺。你有一年多的重度失眠,這種程度的長期疲勞造成幻視幻聽一點都不奇怪。”
“還有那種不斷聯想,失控的狀態……”隨清補充。
“那是思維奔逸,”葉醫生解釋,“也是雙相患者在躁狂期最常見的癥狀之一。你能在躁狂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主動來醫院看病也是很難得的。絕大多數的雙相病人這個時期自我感覺都會特別好,以為已經戰勝病魔,天下無敵了。但從另一方面說,你開始意識到自己狀態不對,應該已經在轉相的通道上了。”
“轉相?”隨清不明白。
“就是從躁狂期進入抑郁期,”葉醫生頓了頓,才又道,“你是屈老師的朋友,別怪我說話直接……”
“不會,您盡管說。”隨清看著她,等著下文。別怪我太直接,以這種表達開頭,顯然是要說到最要緊的問題了。
果然,葉醫生道:“雙相的自殺率大大高于單相抑郁癥,絕大多數雙相患者的自殺就是在抑郁發作或者躁狂混合抑郁的狀態下發生的。你恰好就在這個節點上,而且又是一個人來的,沒有家屬或者朋友陪伴。所以,我還是那句話,建議你立刻住院。一方面可以方便我們的觀察病情,比如睡眠狀況,還有幻視的癥狀。另一方面,也可以有人二十四小時陪著你。”
隨清聽著,忽然就明白了,q中心樓頂的那一場邂逅,便是抑郁轉向躁狂的界限,她的這一次循環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那時,有人拉住了她。現在,那個人已遠在數千公里之外了。
“……躁狂期睡眠需求減少,身體上的疲憊已經積累到一定程度,再進入抑郁期,從天堂到地獄,絕大部分患者恐怕連主動就醫的能力都沒有。”葉醫生還在繼續說話。
“大概要住多久?”隨清打斷她問。
葉醫生回答:“至少兩周,你先按兩周打算吧。”
take care,腦中輕輕的一聲,take care。
隨清點頭,答應了。
第36章 擁抱
當天夜里,隨清住進了精衛中心的心境障礙病區。這是病房樓層指示上的官方名稱,但不管是病人還是醫院的護士、護工,都順嘴管那里叫抑郁癥病區。
隨清一個人在住院部樓下辦好了所有手續,去收費處預存了費用,又到醫院旁邊的超市里買了些生活必需品。而后,她搭電梯上樓,在護士站換衣服,抽血,稱體重,戴腕帶。進病房之前,當值的床位醫生來問診,她就把在門診跟葉醫生說的情況又重復了一遍,過去的狀態,現在的狀態,以及所有可能的誘因。
那時,正好又有一個新入院的病人進來。是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神情恍惚,臉色蒼白得像紙,瘦得不剩七十斤。護士讓做什么,女孩子一點反應都沒有,每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得由母親在耳朵旁邊重復幾遍才能完成。
隨清聽見護士跟家屬說話,才知道女孩是重度抑郁伴強迫癥,暴食,再催吐,身體上才剛穩定下來,從綜合醫院轉過來的。她在旁邊看著,心里想,像她這樣什么都能自理就來住院的,大概也真是很少見了。
離開護士站,隨清被安排到了一個兩人間。那個病房里已經住著一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女人,長得挺漂亮,也挺愛漂亮,身上沒穿統一的藍白灰條紋病服,而是一套粉紫色維秘睡衣褲。女人也是雙相,正在躁狂期,而且還是最典型的那種,滔滔不絕地講話,可以講上一整天。
隨清才住進去沒多會兒,隔壁床就已經差不多把所有的家庭情況都跟她說了——有個四歲的兒子,老公又帥又有錢,自己是全職太太,割腕進來的。
隨清聽著,心里又在想,把兩個處于躁狂期的雙相放在一個病房里,醫生到底是怎么考慮的?不怕她們打起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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