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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清仍舊沉默,只覺吳惟并沒有理解她的意思。要是真的依照吳惟的假設去想象,甚至會有一種歷史重演的荒謬感。
比如她是男人,而魏大雷是女人,情況又會如何?一個三十幾歲做上主創設計的男建筑師,和一個二十幾歲大學畢業的女實習生,比起現實里他們的情況,旁觀者也許會覺得更加理所應當。但她,或者說假設中做了男人的她,還是會有負罪感。有個人實心實意地做著這一切,但她卻不能回報以實心實意。是的,她還是會有負罪感。
那曾晨對她呢?她突然想到,是否也有過負罪感?在他每一次對她隱瞞病情的時候,以及最后決定結束自己生命的那一刻,對她可有過愧疚?
她無法回答。這是丁艾告訴她曾晨真正的死因之后,她第一次觸及這個問題,但也只是觸及而已。她發現自己根本不能深想,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就好像那里豎著一堵墻,上下左右無盡延伸,突不破的墻。
電話中,吳惟還在繼續講話:“人生苦短,又苦,又短。好景當前,春宵千金,你還要浪費時間琢磨這些,是認真的嗎?”
“好吧……”隨清聽得笑起來。確實,也是沒時間去想。
電話掛斷,她拿起面前的杯子,啜一口冰飲,看起來悠然而愜意。但事實如何,心里又是怎樣的光景,只有自己知道。
傍晚時分,建造已然完成,周末的商場也達到了人流量的最高峰。現場開始有工作人員分發“無痕旅游”(no trace travel)手冊,介紹ntt的七大準則,包括事前充分的計劃與準備、在承受力范圍內的地點行走宿營,恰當地處理垃圾,保持環境原有的風貌,減少用火對環境的沖擊,尊重野生動植物,以及考慮其他使用者。
隨清想起自己在香港海邊的那座房子里說起ntt的時候,邱其振的反應。
他說:“這好像不是建筑師應該考慮的問題。”
而她回答:“路易斯康甚至造過一艘船,在水上展開舞臺,演奏交響樂。”
世上并不存在建筑師不該考慮的問題,所有問題,都可能成為建筑師的問題。
這亦是曾晨教過她的東西——建筑學所涵蓋的廣度,遠遠超過所有人的想象。
恍然間,她似乎察覺到一道熟悉的目光,卻并沒有朝著那目光的來處看去,她知道那是曾晨,就站在二層弧形圍欄的對面。他看著她,仍是過去的樣子,那種寧靜溫柔的表情。而她也就這樣叫他看著,久久不動。
第二天,路演繼續,已建成的中繼站又被一塊一塊地拆除,每一塊都依倒序回到原處。直至最后,重新變成一個完美契合的立方體。
時至此刻,這次宛如行為藝術的road show已經成為網上的熱議,各種照片、動圖、視屏,以及評論文章,帶著ntt這個概念四處傳播。
隨清知道,事情成了。
這波操作其實并不算太新鮮,貝聿銘在盧浮宮門口造金字塔的時候就曾經這么做過一遍。一個方案提出來,有人懷疑,有人厭惡。那么好,我做給你們看,一比一,活生生,面對面。
又或者還抄襲了g南寺廟內的“積沙壇城”,流淌,鋪灑,堆積,精美絕倫地造起來,再親手抹去,不留一絲痕跡,leave no trace。
再就如她隨清,仍舊是個沒有才華的平庸的建筑師,只是這一次,她終于就要做成一件事。
第29章 海浪
q中心的第一場路演之后,清營造輾轉幾大城市,突然出現在某一處cbd的商業中心,第二天再消失得了無蹤跡。這一波比pop up store還要快閃的操作,分明就是對此前那篇環保檄文的回應,卻又全然不是一種敵意的爭辯,簡短,真摯,瀟灑,一時間又成為了網議的熱點。
一行人北上到了b市,結束白天一整日的演示,夜里回到酒店,隨清打發魏大雷早些回去休息。房間都是分開訂的,雖說是小本經營,但這種錢,她不想省。
“明天要上個談話節目,我今晚還得準備一下。”她對大雷說,算是給他一個冠冕堂皇的解釋。這也是計劃之中的安排,總之一步套著一步。
大雷卻答:“你不需要,you are a natural,準備了反而不像。” 說話間已經跟著她進了房間,渾身汗味地從她身邊擠過去,一路脫著衣服,直奔浴室。
不到一分鐘之后,隨清看著磨砂玻璃上映出的那個裸體人形,長長嘆了一口氣。聽著他開了淋浴龍頭,一邊洗澡一邊唱歌,她還是到寫字臺邊坐下,打開電腦,做自己的準備。直到此人洗完了濕漉漉地出來,在她身后繞過兩只手,解她襯衣的扣子。
“你就不累嗎?”她簡直拿他無法,抱著電腦格擋,可身上被觸到的地方卻還是像過了電。
“你不知道越是體力勞動越是想要嗎?”他大言不慚。
她于是正色:“哦,那好,明早你買機票回去,留在所里做門窗表,路演不用再去了。”
“你認真的嗎? ”他停了手,看著她反問,多少有點居功自傲的意思。
她倒還真是缺不了他,只好說:“……總不能天天這樣吧。”
“fine…”他失望到無以復加,以至于當場倒下。
隨清知道他是裝的,不予理會,可再看電腦,卻發現根本無法集中精力。人生苦短,好景當前,春宵千金,吳惟那些絕句又在腦子徘徊著,簡直像中了毒,洗了腦一般。
而床上裝死那人又正偷偷睜眼瞄著她,她忍不住冷笑出來,無奈搖了搖頭,是輸給了他,也是鄙視她自己。終于還是意志薄弱,合上電腦走過去,側身在他身邊坐下。而他牽起她的手,手指從她指縫間鉆過去,與她十指相扣,將她帶倒在他身上。
那一夜,也許是因為窗簾沒有拉,月光灑在床前,隨清又在夜半醒來,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早。房間里半明半暗,她還是像以往一樣靜靜躺著,看著天花板,等著睡意再來,或者不再來。
回想過去的這一段日子,所有的決定都是她自己做出的,所有的事都在按照著計劃進行,卻又好像脫離了她的掌控,正朝著一個未知的方向滑下去。正如此刻,她反躬自省,就像是看著一個不相干的人在眼前表演,但那個人又分明就是她自己。
半夢半醒之間,有那么短暫的一瞬,她輕觸身旁的那一副肩膀,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時何地。半夢半醒之間,她忽然覺得,那個旁觀者其實并不是她,而是曾晨。
泡沫,她又一次地想。一切都只是泡沫而已。
路演結束后,隨清在一個禮拜之內接受了一連串的訪問,有談話節目,也有報刊雜志,甚至還有一次電視辯論。
在那些采訪中,她總要介紹g南項目的設計方案,又總會被問及之前網絡上的環保倡議。
由此,她便有機會細細闡明自己的想法。事實上因為人口增長和過度放牧,保護區內有些地方本身已經開始出現土地沙化的問題,只是單純地把它封閉起來,不讓外來者進入,并非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將當地支柱產業由畜牧業轉換為現代服務業,可能會是更好的選擇。
而后,話題再延伸到ntt原則,延伸到智能城鎮。這既是邱其振要她畫的餅,縱聯下一個十年的計劃,也的確是她想要做的事。
至于電視辯論,就更麻煩一點,畢竟她是這么一個天生嘴笨的人。要是擱在數月之前,她簡直難以想象自己會答應做這樣的事。
有嘉賓在節目中玩笑:“智能城鎮?是不是豎個wifi基站,安兩個電動車充電樁,就可以算智能城鎮了?”
也許她的綜藝感還是太差,只能以樸素的誠懇彌補,她說起韓國的松島,瑞典的馬爾摩,阿布扎比的馬斯達爾,使用再生能源,零污染排放,能源消耗量僅相當于普通城市能源消耗量的百分之二十。她說到這些城市的成功和失敗,而在有了這些前鑒之后,中國可以做得更好。如果在將來某一天,g南也會有這樣一個地方,她自己完全愿意去那里工作和生活。現時今日,要實現這樣的目標,地理上的距離感已經不是最大的障礙,更大的挑戰其實是生活方式的改變,不將城市的過度消耗和浪費帶到自然環境中去。
“那過度消耗和浪費的城市怎么辦?”嘉賓繼續責難,“留著在此地丑陋地腐爛嗎?”
隨清捧場地笑,說起鄔達克,以及自己對建筑最初的領悟和感動,甚至還有那個小學生探訪名士公寓的故事。
提升演說技巧第一課——講一個故事。但凡是故事,總是討巧的,尤其主角還是垂髫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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