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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最好的父母。”他又點頭。
她眼淚流下來,只覺人生圓滿了。
但僅是下一秒,夢境便停在這一切安好的時刻。隨清驟然醒來,整個胸口都是痛的。與平常一樣,床頭的夜光時鐘顯示凌晨三點半。窗簾的縫隙間透進室外的微光,是路燈和周圍建筑的泛光照明,總之不是月亮。
隨清沒有開燈起來,卻也不敢再閉眼。但黑暗中的天花板就像是一幅幕布,一個個過去的場景還是不斷地在她眼前出現(xiàn)。
在他們工作的間歇,曾晨會過來抱她一會兒,靜靜地什么也不說,只是擁抱。
出事的前幾天,他出差去b市,住在賓館里,臨睡前總會在視頻里對她說:“讓我看看你。”
那時,他們已經(jīng)在計劃結(jié)婚的事。幾個月前,他甚至建議停了措施,開始備孕。又或者,那是她的提議?床上激情中的對話,她自然是記不太清的。
……
隨清忽然惶惑,就像吳惟說的,愛或者不愛是可以感覺到的。而面對曾晨,直到他離去,她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對她的感情。這也許就是為什么她至今不去深想丁艾說的那些話,只怕細究之下,顛覆了所有的回憶。哪怕那只是一些她不敢重溫的回憶,她還是不舍得。
水波平靜,處處暗礁。而她,寧愿放棄發(fā)現(xiàn)水下暗礁的機會。
時至今日,她一把年紀,一事無成,母親對她的期待已經(jīng)全部被她辜負了。
時至今日,斯人已去,他對她的承諾也全都破碎了。
唯一不變的似乎只剩下那座奇異的三棱柱形的公寓,她再次看到它,在腦中描摹出整幅平面圖的時候,還是會像最初那般戰(zhàn)栗,還是會由衷地贊嘆,好神奇。
雖然腦中還是棉絮般的一片,隨清自知不可能再入睡,索性起身工作。
打開筆記本電腦,其中與blu有關(guān)的項目資料大多已經(jīng)移除,只剩下g南登山基地這一個文件夾。她點開,看見一個文檔,覺得名稱陌生,許久才想起來,就是魏大雷獲選blu基金的那篇報告——《g南藏區(qū)建筑的生態(tài)適應(yīng)性研究》。
這篇文章她其實早就看過,此時重讀,又聯(lián)想到昨日在車上的對話。他說自己想造的房子不必大,不必豪華,倒是覺得此人確實有些想法,只是這些傳統(tǒng)工藝昂貴而復(fù)雜,與她眼下要做的商用項目相關(guān)性并不太大,能不能派上用場,她暫時也想不到。
又將此文草草翻過一遍,窗外才剛天際微亮。床上的吳惟大約被亮光攪擾,嘟囔了一句什么,深深縮進被子里,繼續(xù)蒙頭大睡。看那樣子,一時半會兒不會醒來。隨清干脆起床洗漱,換了衣服,摸出門去。
打電話給魏大雷的時候,是早晨八點。
那時,她已在名士公寓的底層騎樓里看房子。帶她來的中介小陽,十分鐘之前還在馬路對面的房產(chǎn)公司門口排隊做操,喊著“誠信,用心,顧客至上”的口號。
隨清坐在車里看了一會兒,見他麻利順眼,便在一排中介當中挑中了他,下車上前詢問:“對面有沒有商用房出租?”
小陽連忙答說:“有,有,房東給了鑰匙,隨到隨看。”
而后,就把她帶這兒來了。
又過了十分鐘,魏大雷到了。
昨天說好等她電話,但他顯然沒想到會這么快,好在住得近,不多會兒就連滾帶爬地趕來。隔著玻璃門,隨清看見他在路旁鎖了自行車,然后跑上臺階推門而入,如往常一般對她笑,叫了一聲:“老板。”
頭發(fā)還是濕的,身上帶著些許香皂的氣味,像是剛剛淋浴過。
至少賞心悅目,隨清自我開導(dǎo)。
“這里上下兩層,總共兩百平,”中介小陽絮絮重復(fù)著才剛從培訓(xùn)中學(xué)來的生意經(jīng),“房型很正氣,又沒柱子,面積使用率特別高。周圍有居民區(qū),也有商務(wù)樓,客流不小,做美容美發(fā)或者spa館什么的尤其合適……”
隨清大致滿意,卻還是沒說話。
看過樓下,又到樓上去,靠窗擺著一張假紅木貼面的大辦公桌與人造革老板椅,是上家留下的,已經(jīng)蒙了一層灰。
“這里空了多久了?”她問,伸出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星號。
這問題恰問到痛處,近幾年電商繁榮,老城區(qū)的沿街商鋪空置的極多,騎樓下這一排有將近一半都是空著的。
小陽尷尬地笑笑,答:“也沒多久……租金什么的都可以商量的。”
隨清適時回答:“那你聯(lián)系房東報個底價吧,我考慮一下。如果可以,今天就落定。”
小陽一聽,連忙應(yīng)下,避開他們?nèi)窍麓螂娫挕?
“你覺得怎么樣?”隨清又問魏大雷。
魏大雷看著她沒說話,只是抬手摸了一下天花板,胳膊都不用伸直。
隨清不禁笑起來,這層高對他來說的確是逼仄了一點。
“眼下的條件就是這樣,”她實話實說,算是跟他交了底,“短時期內(nèi)只有我們兩個人,你是我的助手,但我也會把你當作合伙人來看,希望你也這樣想。”
本來不過就是一句話而已,眼前這人竟是十分感動,看著她點頭,兩只眼睛亮晶晶的。
看見他這反應(yīng),搞得隨清也有些尷尬,仿佛自己是個初初落草為寇的山大王,才剛對手下小兄弟承諾,你在我微時跟了我,我定不會虧待你。
她清了清嗓子,覺得這時候應(yīng)該再講點什么,只可惜她這人極少說這種叫人感動的話,更不習(xí)慣面對別人的感動,于是索性轉(zhuǎn)身下樓,一邊走一邊扯開了去:“還有,我又看了一遍你的研究報告,你認識那些建造木結(jié)構(gòu)廟宇的工匠嗎?”
“當然認識,我跟他們學(xué)過手藝,”魏大雷又活過來,一步跨兩級臺階,探頭彎到前面看著隨清,“我們要去g南了嗎?什么時候出發(fā)?是直飛g市,還在c市轉(zhuǎn)機?”
隨清見他興奮得如此顯而易見,更加覺得兩人性格有差,竟是有些后悔方才關(guān)于合伙人的提議。但有些話一旦說出去,就是覆水難收,中介小陽也已經(jīng)拿到房東那邊的報價,等她下得樓來,正好就把租金談定了。
全部條件確定,約好簽合同的時間,不過上午九點多。
出了商鋪要鎖門,才發(fā)現(xiàn)原本的門鎖早已經(jīng)壞了,用一把環(huán)形鎖加固。外面還有一道卷簾門,魏大雷伸手輕松拉下。
隨清站在后面看著,又寬慰自己:不錯,還能派這個用場。
兩人正要離開,那中介小陽又追過來,向隨清開口道:“阿姐,阿姐,還得問一下,您租下這里是準備做什么生意?照規(guī)矩,房東總要了解一下情況……”
大約是太爽氣,以至于像一場騙局似的,或者是疑心她要在這里做什么不法生意,隨清暗暗自嘲。可她才要開口,魏大雷已經(jīng)替她回答:“建筑師事務(wù)所。”
隨清抬頭看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也正看著她,臉上還是那樣簡單明朗的笑容,引得她也勾起嘴角。
什么三十歲以下最杰出,她此生是沒有機會了。
可就在百年前,當鄔達克租下一個房間,開設(shè)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打樣行的時候,與她一樣,也是三十二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