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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八字還沒一撇,但隨清一直認為,如果能拿下這個項目,并且把它做好,一定會是一個新的契機,既是對blu,也是對她自己。
會開了片刻,有人推玻璃門進來,是實習生買了咖啡回來。隨清正對著電腦屏幕逐項分派工作,一只紙杯放在她手邊,她沒抬眼,只道了一聲謝,喝了一口才覺得不對。
“這什么啊?”她抬頭看那個實習生。
“香蕉燕麥奶昔。”實習生解釋,仿佛天經地義。
隨清看看周圍,別人手上都是美式,只覺見了鬼,心想大約是佳樂沒有交代清楚,便也沒多說什么,可瞧著眼前這張臉又覺得有點面熟。
實習生見她看自己,倒是不好意思起來,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隨清看那牙口霎時記起他是誰——q中心飛檐上的民工,跟她在一張床上睡了一晚,臨走還在她的浴室里洗了澡的那一位。
她仿佛撞見鬼,余下的時間都魂不守舍,只聽到下面一個建筑師管那民工叫daryl——daryl who?他一個民工為什么還起了個英文名字?哪兒來的?什么鬼?怎么會出現(xiàn)在此時此地?!
事情交代完,隨清匆匆宣布散會。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里,隔著玻璃墻看出去,那民工赫然還在,坐在外面開放式辦公區(qū)的一張桌邊,正笑著與佳樂講話。不得不說,他笑得有幾分好看,把佳樂引得春心搖動。他此時身上穿了件天藍色牛津布襯衫,袖子挽起,露出來的手臂修長又肌肉分明。看著那雙大手,隨清便想起昨夜他抱她的情景——她在女人中不算矮,但站在他身邊,頭頂才剛到他下巴那里。他抱她,輕巧地像捧起一件玩具……
她實在沒臉面對,斷然放下了百葉簾。
但有個細節(jié)倒是叫她想通了,昨天晚上q中心宴會,所里是派了幾個人過去幫忙的,這個實習生大約在其中,這也就是為什么他會在宴會之后出現(xiàn)在q中心的樓頂。而且,他在那里看到她的時候,應該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隨清思慮再三,覺得這件事決計混不過去,只好打開電腦,在雇員列表中找d字頭的名字。事務所里沒有多少人,只有一個daryl,職位也的確是實習生,姓氏卻是west。她搞不懂怎么回事,但除此之外也沒有第二個叫daryl的實習生。
她沒時間浪費在這破事上,管不了那么多,干脆發(fā)了個會議邀請過去,地點在底樓玻璃房。那里四面透明,又有監(jiān)控,若有意外狀況,也說得清。
等她搭升降機下去,遠遠就看見那個daryl已經在玻璃盒子里等她了。而她又開始有些自我懷疑,這會不會是一記昏招,越說越亂呢?升降機的門已經開了,她只好給自己鼓勁:你一把年紀,清清白白,這點小事情一定可以處理好。
暗自說完這段話,她才朝玻璃盒走過去,推門而入。
他見她進來,連忙起立。
“坐吧。” 隨清道。此人整整高她一頭,站在面前實在很有壓迫感。
但他卻沒有這種自覺,還是先幫她拉了椅子,待她坐定,自己才在對面坐下來。
“我不該爬到那道飛檐上面去,以后再不會做類似的事情。”不等隨清發(fā)話,他已經開始自我批評,低著頭,語氣誠懇,看來也沒打算裝糊涂。
這態(tài)度倒叫隨清十分意外,但不管怎么說,眼前這人還是莫名奇妙地在她床上睡了一晚,臨走還洗了個澡。隨清提醒自己,人,不可貌相,他很可能不是什么善茬。
她尚在斟酌如何回答,daryl又道:“還有,留在你那里是怕你有事,可能需要去醫(yī)院。但我這人,又不太能熬夜。”
隨清愣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這是在解釋為什么在她那里睡了一夜。接下去,是不是就該說洗澡的事情了?她聽得實在是尷尬,自覺面孔不受控制地紅起來,只得低頭清了清嗓子,道:“我是你的上司,也比你年長,昨晚的言行有很多不合適的地方,……”
話說到此處,就該有個“但是”,卻又被他打斷。
“老板,我是為了參與g南的項目來的,希望能多給我一次機會。”他一邊說一邊打開手中的平板電腦,在相簿中翻找照片。
隨清幾乎就要以為自己遇上了裸照勒索,但下一秒圖像都已經擺在眼前,g南藏區(qū)的寺廟、民居與山景。
“你是去年blu基金的獲選人?”隨清看著那些照片,這才漸漸想起來,那一次評獎的獲選人中有一個做的就是藏區(qū)建筑的課題,后來又給她寫過電郵,也是從她這里申請了實習職位。
“對,”聽她這么問,這個daryl倒好像有點失望,怔了怔才點頭,而后淡淡補充,“題目是當?shù)貍鹘y(tǒng)建筑的生態(tài)適應性研究,去年夏天在那邊呆了快兩個月。”
第4章 npc
于是,一切都有了解釋,包括他這一口在g南跑田野的時候學來的西北味兒普通話。
去年那一屆blu基金評選就在事故發(fā)生之前不久,獲選人還是曾晨主持挑的。雖然這個基金才剛設立幾年,但標準一向不低,歷屆的獲選人也都是名校生,多少有點小驕傲。
隨清知道,自己今天的反應叫人家小心靈受傷了,大概是因為委屈,眼前這位所謂的老板居然把所有的前因后果都給忘了。他的履歷,他的研究課題,還有他申請實習職位時寫來的那幾封電郵,她全都沒放在心上。但隨清當然不可能告訴這位daryl west先生,并不是她看不起他,而是她有時候記性差到失憶的地步,自從那場事故發(fā)生之后。
不過,既然這孩子主動道歉,態(tài)度也算誠懇,她倒也不忍心欺負他年少無知。本來還在想,是不是可以把他辭了,或者調到其他組去,現(xiàn)在看起來也不可行。人家就是沖著她手上g南的這個項目來的。而且,他做過的功課對她來說也的確有用。
她低下頭佯裝看電腦,整理好思路才開口道:“昨晚的事情是誤會,也是意外。既然我們已經互相致歉,最好就當沒有發(fā)生過。如果你可以做到,我不介意你留在我的項目組里。”
“當然可以做到,”此人一聽連忙點頭,“還有,老板不用向我道歉。事實上,我很喜歡您昨晚說的那些話。”
隨清抬頭看他,搞不懂自己哪句話招他喜歡了。
“我是指……您說的關于npc的那幾句。”他更加具體。
“npc?”隨清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non player character,”他解釋,“就是您說的那種程序設定好的非玩家角色。”
隨清還是一頭霧水,心想到底是年輕人啊,最懂那些。
“您說人生就像是一個玩家已經退出的游戲,剩下的角色都只是系統(tǒng)設定好的一段程序,每天走著固定的路線,重復相同的動作,念同樣的臺詞……” 他繼續(xù)說下去。
像是被鑰匙開啟,隨清霎時想起那個情景——q中心的那道飛檐上,夜風中,她喝光那罐啤酒,抱臂靠在護欄上,望著下面的道路、車輛與建筑。也許是因為藥物和酒精的共同作用,所見的一切從未有過的渺小和空洞,宛如一個細節(jié)拙劣的沙盤模型。
“是不是特別假?”她記得自己這樣問,只是自言自語,并不期待任何回答。就算那時有人說過什么,她也完全不記得了。
到昨夜為止,q中心正式落成,這便意味著她完成了曾晨最后的指令。唯一真實的玩家已經徹底退出了游戲,只留下了眼前整個虛擬世界和其間無以計數(shù)的npc。其中也包括她自己,每日重復同樣的輪回,沒有終結,沒有出口。她看不出這番話有任何啟迪人心之處。
然而,面前這孩子卻說:“我從小就希望成為一名建筑師,但到了快畢業(yè)的時候,去事務所實習,才發(fā)現(xiàn)跟學校里學的完全不同……”
“怎么就不同了?”隨清打斷,感覺是不是有點離題?
但對面這人倒越說越起勁了,一樣樣歷數(shù)下來:“學校里做設計都是從pre-design programming開始,調研,分析,材料研究,再到建造實驗。出來一看,才發(fā)現(xiàn)這些都是業(yè)主既定的,主創(chuàng)建筑師也只需要按照要求寫方案出圖紙,下面的助手做的更是簡單重復勞動,那種感覺跟預想的太不一樣了,有時候甚至有點幻滅。不過,聽您那么說,我有點懂了。解決的辦法或許很簡單,我至少可以努力讓自己不成為一個npc。”
隨清蹙眉聽著,有些無語了,她徹底當機前的胡話,竟然還能有這樣正面的解讀,真不知這孩子究竟是面試經背得太多,還是圖樣圖森破,以至于拿衣服。
“那就這樣,你先回去吧。”既然道歉也道了,保證也做了,她起身要走,只當事情已經圓滿解決。
沒想到daryl那邊卻沒完,又說:“我還有個問題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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