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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全上海那么多家賭場,這人偏偏就來搶伍世青賭場里出來的大老板,現在被抓了,居然還好意思反咬一口罵伍世青不講義氣,也很是不要臉了。
曹阿強口里不干不凈的罵個不停,伍世青從八仙椅里起身,從旁邊站著的手下手里拿過一根鐵棍,曹阿強見伍世青竟然要動手的樣子,臉上才露出懼色,不由往后退了幾步,但屋子里都是伍世青的人,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要說伍世青自從接任了東幫的老大,已經鮮少親自動手,更不要說近一年,把煙土生意停了,開起了卷煙廠,買了電影公司,做起正經生意了,日常行事看起來竟似比許多正經商人更溫和了,這也是曹阿強敢嘴上逞英雄的主要原因。如今伍世青竟然要親自動手,不說曹阿強,一屋子東幫的手下也覺得難得。
曹阿強怕得差點兒尿褲子,縮成一團,一屋子東幫的卻是樂呵呵的看得高興。卻不想,等到伍世青走得近了,這看起來怕得要死的曹阿強竟然忽然不知道從哪里摸出一把匕首來,揚手便向伍世青刺去。一屋子笑呵呵的人頓時嚇得趕緊上前,卻見伍世青像是早就知道,一把抓住曹阿強拿匕首的手腕,反手一擰,一棍子下去,匕首哐當便掉到了地上,那曹阿強按著被打斷的手在地上慘叫不止。
伍世青心里怒意難消,又幾棍子打下去,那曹阿強方才停了嚎叫,消停了下來,一屋子的人皆是大氣都不敢出。伍世青丟了手里沾血的鐵棍,掉頭便走,走出了屋子,到了尚未營業賭場大堂,坐下來,賭場管事孫光亮讓人送來熱毛巾擦了手,又上了茶,似乎才臉色稍愈。
孫光亮這才敢說話,道:“是我做事不周到,讓五爺費心了。”
伍世青未說話,倒是齊英冷笑道:“你這不只是不周到吧,送到五爺面前的人,懷里竟然藏了把匕首,這樣不小心,你這是第一天出來混?還是成心要五爺的命?”
孫光亮聽了這話自然立刻便跪到了地上直磕頭喊冤枉。
伍世青本來心情稍好,見了這些心里煩悶又起,吩咐孫光亮將曹阿強送醫院治傷,完了連同其他三個同伙一起交巡捕房,然后起身便走。
出了賭場,伍世青又乘車去醫院見了那個倒霉的布商老板,送了些補品,除了那人之前被搶幾百塊錢,又另給了一張三千塊的支票當是補償。
那老板倒也識趣,見伍世青親自上門賠罪送錢,又聽說害他人斷了手腳被送去了巡捕房,自然沒有不滿意的,連聲說必然要去宣揚五爺仁義之名等等。
如此倒是皆大歡喜,但伍世青本就心情不好,又被迫說了不少場面話,出了病房門,臉便黑如包公,坐上車哪里也不愿意再去,讓水生開回了伍公館。
伍世青回到伍公館的時候兩點多,懷瑾早就用過中飯,回房了。廚房見他這個點回來,估摸著應該是還未用過中飯,趕緊的跑來問要不要準備飯菜,被他拒了,徑直去了書房,又讓聽差的去叫吳媽來見他。
吳媽稍后推開書房門進去的時候,便見伍世青坐在書柜邊的單人沙發里,端著玻璃杯,滿滿的一杯白蘭地,正準備往嘴里倒。
伍世青本來頭天晚上便沒怎么睡,早上一杯咖啡倒是喝完了,三文治不過吃了兩口,果盤幾乎沒碰,跑了一上午,中飯也沒吃,這一杯白蘭地下去,胃可怎么受得了,吳媽快了兩步,直接將它沒收了,道:“這洋酒哪有你這般喝的!”
要說吳媽雖早上聽說伍世青想給懷瑾做便宜爹,罵了幾句,但回頭仔細一想,總歸還是有了一些眉目,如今伍世青叫她來,她倒也不是心里完全沒數,放下酒杯,便問:“是不是齊英打聽出點什么?”
伍世青既然將吳媽叫來,也沒什么好隱瞞的,當下便將齊英打聽出來的消息盡數與吳媽交代了,然后倒也不迂回,當即便問道:“你見過她的,你怎么看?”
吳媽,原名吳鳳珍,記事起便沒了爹娘,八歲被親舅媽賣進了堂子,十二歲開始見客,十三歲便小有名氣,此后十幾年,說是名滿上海絕不算言過其實,后來自立門戶做了媽媽,司徒嘯風那個姨太太詹憶秋也曾在她手下討過生活。只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命不好,許多不如她的姐妹都遇到可心的人上了岸,她卻始終沒碰上什么好姻緣。
然而,也可以說她命好,全上海那么多小混混,她當年卻獨獨看好伍世青,伍世青從一個小混混爬到如今的位置,缺錢的時候她給過錢,缺人的時候她也助益頗多,伍世青能結識司徒嘯風,便是她搭的線。
伍世青現在起來了,她年紀大了,把堂子交給別人幫著打理,她只管收紅利,自己在伍公館里做個管事,伍公館里連個太太都沒有,萬事她做主,誰的眼色都不用看,雖說是個下人,過得不知道比她那些上岸給人做姨太太的老姐妹快活多少。
如今伍世青問她“你見過她的,你怎么看?”她知道伍世青問的什么。
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莫名兩年沒了蹤跡,最有可能的便是陷在堂子里了。懷瑾跟著伍世青回來的那個雨夜,是她按著懷瑾泡的姜湯,她見過懷瑾的身子,像她這樣一個在堂子里呆了大半輩子的,女人的身子她看一眼,就能知道得七七八八。
“爺您想知道什么,直接去問她不就行了。”
“沒必要。”
“爺您這是舍不得問,怕勾起人傷心事?您想聽我說什么,我便說什么。”
“你說實話就好。”
“有時候,實話沒有假話好聽。”
“不礙事。”
“那萬一我這老妖精看走眼了,您可別怪我。”
“不怪你。”
伍世青心里焦急想知道答案,吳媽卻故意跟他繞彎子,他幾近要大發雷霆,但他是伍世青,雖然人都說他不知道做了多少壞事,可即便是二十年前識得的曹阿強如今壞了他的事,害他壞了名聲又賠了幾千塊錢,他該斷手斷腳不含糊,完了還是會將人送去醫治,再送巡捕房。
他已經在沙發里坐不住了,站起來在寫字臺前來回踱步,對于吳媽,他總歸還是耐著性子,有問有答。
吳媽站在那里,看著眼前的伍世青,她是眼看著這個男人從一個毛頭小子變成如今的上海大亨,不過三十歲,一頭華發,近年竟比許多知天命之人更喜怒不形于色,倒是近日伍公館里多了個懷瑾,似乎才又笑著喊著開始沒事發發脾氣,也許正因為如此,涉及到懷瑾的要緊事了,這會兒他焦慮的竟比兩年前暗殺嚴大鵬的那個夜里更甚。
“就算是堂子里呆過又怎么了,我還在堂子里呆過大半輩子,您是瞧不起我們堂子里的人么?流氓表子,誰比誰更高貴一些么?”
“她不一樣。”
“您這話說的,她怎么不一樣了,天生的貴人?我吳鳳珍就是天生的表子?”
雖然伍世青常說軍閥愛表子,流氓愛文人,他也不敢說從沒有過看不起表子的意思,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誰,就像吳媽說的,流氓表子誰更高貴一些,這個真說不好。只是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從昨夜齊英給他報完了這事起,他就覺得渾身難受,想到懷瑾可能被誰欺負,他甚至覺得骨頭里面都在疼,但他又忍不住去想,他懊惱自己為什么要派齊英去查她,他甚至會生出除掉齊英便沒有人知道的念頭。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大概是因為他年紀大了,看見小姑娘都跟親閨女一樣,哪怕人壓根不認他當爹,他也自行代入了?!
一定是的。
他在寫字臺前的椅子里坐下來,手肘撐在寫字臺上,手埋進頭發里,道:“你便直接與我說吧,我知道了也好做些打算。”
吳媽道:“若是我未看走眼的話,您這位恩人小姐要么還沒經過人事,即便不是,那也應沒怎么經過人事,我這些天看她行走談吐,若真是哪個堂子里呆過的,那這媽媽怕是有些太不會調|教人。”
第7章
“若是我未看走眼的話,您這位恩人小姐要么還沒經過人事,即便不是,那也應沒怎么經過人事,我這些天看她行走談吐,若真是哪個堂子里呆過的,那這媽媽怕是有些太不會調|教人。”
聽到這話伍世青立刻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絲喜色,但轉瞬即逝,默然許久,他道:“將水生與齊英叫進來。”
吳媽將水生和齊英叫進書房來,伍世青讓齊英將事情又跟水生講了,然后便問:“你們覺得她是不是哪邊派來的探子?”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無緣無故的失蹤兩年,尤其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如果她只是受了難陷入堂子里了,那么這事伍世青可以瞞下來,但若她是個探子,伍世青便不能擅自瞞下來,他的命是他自己的,但若是他有事,對于他工廠的工人,舞廳賭場的手下,府上當差的,可能就是換個老板繼續活,對于吳媽,水生和齊英,可能都要受他牽連,搞不好也要丟了性命。
所以不管懷瑾是不是探子,但凡有這個可能,伍世青至少得讓他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