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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越再見到何婉蕙已是十日后的事,表妹已搖身一變成了何昭媛。
他去華清宮與皇帝商定獻俘之禮,從殿中出來,便看到一身華服的何婉蕙坐在步輦上,在一大群宮人、黃門的簇擁之下緩緩行來。
她乘坐的這駕步輦是皇帝的,一身裝束也大大逾制,何婉蕙上輩子不敢如此逾禮越份,雖愛使小性子,大面上沒什么大差池,卻原來也是看人下菜。
尉遲越不由蹙了蹙眉。
何婉蕙見他面沉似水、臉色不豫,卻是會錯了意。
她心中止不住得意,可除了大仇得報的暢快之外,不免還是有幾分失落。
皇帝雖寵她,比起俊美英朗的年輕太子,總有幾分不如。
眼看著太子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經過,不由心潮澎湃,頭腦一熱,命黃門停輦,扶著宮人的手下了輦車,對著太子的背影道:“表兄留步。”
尉遲越停下腳步,轉過身,淡淡道:“何昭媛有何見教?”
何婉蕙將他的冷淡當作了嫉妒,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心道天下的男子都是一般模樣,輕易得來的便不知珍惜,待失去后方才追悔莫及。
她向身邊的宮人黃門道:“你們先退下。”
“不必,”尉遲越冷冷道,“何昭媛有什么話便直說,不可對人言的話也不必對孤說。”
何婉蕙凄然一笑:“表兄說過,無論如何我們兄妹的情分都不會變……”
尉遲越打斷她:“孤念你我是表兄妹,今日才愿意站在這里。”
何婉蕙眼淚在眼眶中打轉:“表兄如今也要像世人一般唾棄阿蕙么?阿蕙一個身如飄萍的弱女子,能怎么辦?”
尉遲越萬萬料不到她到了這種地步還說這種話,只覺她不可理喻:“你莫非還想說自己是被迫的?”
何婉蕙扶了扶云鬢:“表兄一定也覺得阿蕙攀龍附鳳,可是表兄可曾想過,阿蕙為何會變成這樣?打小阿耶阿娘便說我在姊妹中生得最美,又最聰慧,定要出人頭地。在我年幼懵懂時,阿娘便帶我入宮見識何為富貴,何為人上人的日子……”
她輕嘆了一聲:“若是不入宮,我頂著個克夫的名頭,能嫁什么樣的人家,表兄不知道?我哪里比旁人差,憑什么將就?表兄要說阿蕙攀龍附鳳也行,可阿蕙自小受這教養,并不知道別的活法,又能如何?”
尉遲越道:“你已不是三歲孩童,也算飽讀詩書,難道分不清是非對錯?你既知道父母如此教養不對,又為何自覺自愿往錯的路上走?”
他頓了頓道:“你可以將責任全都推卸給旁人,但這一生是你自己的,惡果也是你自己的,教你的人并不會替你擔著。”
何婉蕙收了淚,漲紅了臉,氣得直哆嗦:“表兄此言甚是無理。什么叫惡果?阿蕙如今好得很,圣人待我百般寵愛,我要什么便有什么,活了十幾年還從未如此開心自在過。”
尉遲越本來對何婉蕙還有些怒其不爭,如今見她如此,連這點惋惜之情也煙消云散,點點頭:“孤言盡于此。”
說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134章 伺候(非加更!)
尉遲越出了華清宮,車駕剛駛出宮城正門津陽門,忽聽前方不遠處有銅鈴聲。
他往半卷的車帷外一望,看見一個穿青布道袍的道人,花白頭發梳成道髻,插著根木簪,背上背著個粗布包袱,騎著毛驢緩緩前行,驢脖子上系著鈴鐺,鈴聲正是從那里發出的。
他正覺這背影有幾分眼熟,那人便從驢背上下來,跪在道左,等太子車駕過去。
尉遲越打眼一瞧,認出他便是一直隨侍在皇帝身邊的“大德”靜虛真人,他一年前來求皇帝下旨賜婚時,這道人還替他們卜過卦。
那時候他一身紫錦道袍,頭戴紫玉冠,天子以“阿師”相稱,王公貴族爭相結交,如今形容落魄憔悴,有如天淵之別。
尉遲越心里微微一動,對輿人道:“停下。”
車駕停在道中央,尉遲越對小黃門道:“去請前面那位道長來相見。”
片刻后,靜虛道人到了車前,躬身行禮:“小道拜見太子殿下。”
尉遲越道:“道長為何不在華清宮侍奉圣人,這是往哪里去?”
靜虛真人掀起眼皮偷覷了太子一眼,發現他確實面帶疑惑,并非有意奚落自己,這才道:“回稟殿下,小道術業不精,道心不誠,圣人慧眼如炬,褫奪了小道封號,幸而天恩浩蕩,圣人不曾治小道的罪,只命小道自謀生路。”
尉遲越這才想起來,似乎是有這么一樁事,何家似乎從哪兒覓來個擅于煉丹的方士進獻給皇帝。
他阿耶身邊這類僧道方士之流來來去去,他一向是不過問的,左右都是糊弄人,也差不了多少。
皇帝因此要給何婉蕙的父親、伯父升遷,尉遲越從吏部調了考績出來攤在他阿耶面前,皇帝便啞口無言了,只得封個虛銜,開自己私庫賞了些財帛。
尉遲越對那道人點點頭;“孤倒是不曾留意此事。”
靜虛真人忙誠惶誠恐道:“殿下忙于朝政,日理萬機,區區小事,怎敢煩擾殿下。”
尉遲越道:“道長如今有何打算?”
靜虛真人苦笑了一下:“有勞殿下垂問,小道如今只想找個神山小觀掛單,從此避世隱居,潛心修道。”
尉遲越才不信這套鬼話,不過他既被褫奪封號,又被皇帝趕出宮去,再要飛黃騰達是不能夠了,一把年紀老胳膊老腿的也有些可憐。
他想了想,從腰間摘下個錦囊,錦囊中有幾塊金餅子,是他備著隨時預備賞人的。
他將那錦囊遞給靜虛真人:“道長拿著,隨便尋個營生,別再重操舊業了。”
靜虛真人自然知道他說的“舊業”是什么,謝了恩,赧顏道:“小道謹奉殿下尊旨。”
尉遲越正要打發他走,忽然想起一事:“敢問道長,當日你替孤與太子妃卜卦,那三枚銅錢還在么?”
靜虛真人微微一怔,忙解下背上的包袱,伸手進去掏摸了一會兒,摸出個小小的紅色絹布包來:“回稟殿下,那日后,小道便將這三枚銅錢用蘭湯洗濯一新,好好收存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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