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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視著尉遲越,平靜道:“妾所有的一切都是殿下的,唯有這顆心,雖不值當什么,妾還能做得了主,恕難從命?!?
她每說一句,尉遲越的心便絞緊一分,最后一個字落下,他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雖身為君王,但也并未比別人多生幾顆心,僅有的一顆已經毫無保留地交了出去,他不知道還有什么能給她。
他的心也會痛,也會流血,并不比別人的更堅硬。
沈宜秋將他神色看在眼里,心口一陣陣抽疼,話說起來容易,可是給出去的心又怎么收回來?
尉遲越輕聲道:“小丸,你明知道不是這樣的。你想要什么,我都會給你……”
沈宜秋道:“殿下的恩賜,妾不想要。妾想要的,殿下也給不了?!?
尉遲越深深地望著她,啞聲道:“只要你說一聲?!?
沈宜秋道:“妾只想要自在,要心無掛礙,殿下給得了么?”
尉遲越不由苦笑,鐘愛一個人,心系在了她身上,苦樂都被牽動著,牽腸掛肚,什么都不由己,他又何嘗有自在?
一時間兩人無話,寢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燭芯燃燒,不時爆出“噼啪”一聲響。
沈宜秋心緒漸漸平復,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說的這些話,已經夠她被廢十回八回了。
她不由自嘲,恃寵而驕這樣的事,有一天竟然也會發生在她身上。
她扯了扯嘴角,起身下床,向著男人恭恭敬敬地下拜行禮:“妾僭越,請殿下降罪。”
尉遲越一怔,不自覺想去扶她,卻抬不起手。
她說了那么多話,都不如這一跪、這一聲告罪令他難過。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衫,便繞過屏風往外走。
走出幾步,他看到素娥掌著燈,一臉不安地站在寢殿門邊。
尉遲越頓住腳步,往殿中回望了一眼,對素娥道:“扶娘子起來,地上冷。”
第130章 回頭
素娥聞言,連忙跑進內室,將沈宜秋扶上床,急道:“娘子,這是怎么了?”
太子和太子妃就寢時不喜有人在內室伺候,因而她方才在外間,聽不清兩人在說什么,只依稀覺得娘子語聲有些高,語調似乎也不太客氣,似是與太子起了爭執。
太子的聲音倒是低低的,但他拂袖離去,顯是動了氣——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兩人成婚以來一直相敬如賓,臉都沒紅過一回,在靈州又一同經歷了生死,不想最該蜜里調油的時候,竟然吵起來了。
沈宜秋輕描淡寫地一笑:“無事,你也去睡吧,我一個人待會兒。”
素娥抿抿唇,卻不敢便走:“奴婢去給娘子煮一壺熱茶?”
沈宜秋搖搖頭,輕輕推了她一把:“去吧素娥姊姊,別操心了?!?
素娥一步三回頭地挪了出去,沈宜秋臉上的笑容頓時不見了蹤影。
她面朝床里側,蜷起身子,抱住薄薄的衾被,雖是一年中最熱的日子,她此刻卻覺手腳冰涼。
尉遲越回前院了么?她明知自己不該操這份閑心,卻情不自禁地想起他來。
她想起上輩子剛聽說自己被指為太子妃時隱隱的歡喜,那時候,他是年幼時穿透她周遭黑暗的一縷光。
然而嫁入東宮后,她才知道全然不是那回事,他不滿意她,更不喜歡她,她笨拙地做了許多事,卻似乎只是讓他加倍不喜。
她便逐漸醒悟過來,有的事不是靠使勁就能做到的,便不再有所期待。
再到后來,他們中間的人和事越來越多,自然而然漸行漸遠。
可這一世他偏偏又來招惹她。
她有些詫異自己竟如此沉不住氣,就將那些話說了出來。
不過說開了也好,如今真相大白,她也如釋重負——他那樣一個驕傲的人,又是君王,想必難受幾日便能撂下了。
可是心口為何還是堵得慌?
她想起靈州城破后,她在火場中遙遙地聽見“太子”兩字,便發了瘋似地找路往外逃。她也記得在云居寺醒來看見他的第一眼,心里那種悸動。
她瞞得住別人,卻騙不過自己。
若是她膽子再大一些,再灑脫一些,像她阿娘那般拿得起放得下,抱定“你若無心我便休”的心意,義無反顧、飛蛾撲火地踏出那一步,也許會少受許多折磨。
當年她阿耶阿娘家世懸殊,不亞于尉遲越和她,然而阿娘喜歡上阿耶,便決然嫁了,付出真心從未求過回報。
可惜她不是阿娘,尉遲越也不是她阿耶。
她知道自己多么拖泥帶水、瞻前顧后,若是拿起來,這輩子怕是再也放不下了。
與其看著琉璃脆裂、彩云破碎,再為之悵惘一生、抱憾一生,她寧愿從最初便一無所有。
那些太熱烈太絢爛的,都不屬于她。
火中取栗,一次就夠了。
……
尉遲越走出承恩殿,并未叫人備輦,而是沿著回廊慢慢向外走去。
來遇喜也不多問什么,見主人三更半夜地從太子妃寢殿中出來,只是默默地提著燈,不遠不近默默綴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