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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賢妃一見那碗,耳邊便是轟地一聲響。
沈宜秋微笑道:“娘娘多年宿疾,又不曾對癥服藥,如今難免要多服些。”
她一邊說一邊挽起袖子,親手接過藥碗和湯匙,輕輕攪了攪藥湯,舀起小半勺嘗了一口,便是心里早有準備,也不禁打了個激靈,苦得幾乎靈魂出竅。
她滿意地放下湯匙,換了一只,對宮人余珠兒道:“還不快攙扶娘娘起床喝藥。”
余珠兒只得扶賢妃坐起,在她腰后墊了個隱囊。
沈宜秋舀起滿滿一勺藥湯遞到賢妃嘴邊:“娘娘請服藥。”
郭賢妃無法,只得張開嘴將藥吞下,整張臉立即皺成一團:“苦……”
沈宜秋哄孩童似地道:“良藥苦口,方才我嘗過,雖不太好喝,倒也說不上苦極,還請娘娘以身體為重,稍加忍耐。”
秦尚宮道:“太子妃娘娘孝感天地,賢妃娘娘切莫辜負娘娘一片孝心。”
沈宜秋一勺接一勺地喂到賢妃嘴邊。
郭賢妃一邊吞咽,淚水不斷奪眶而出,涕淚糊了滿臉,余珠兒不忍心瞧,干脆避過臉去。
沈宜秋卻不為所動,穩穩當當地將一大碗藥盡數喂完,這才撂下碗。
賢妃一碗苦藥下去,五臟六腑里都是苦味,靠在床上奄奄一息,目光都有些渙散,嘴里喃喃道:“珠兒,給我調碗蜜糖水……”
余珠兒正要應是,沈宜秋道:“不可,奉御方才特地囑咐,此藥不可與蜜糖兼服,服藥后半個時辰內不可飲水,不然失了藥效,還得重新再服。”
說罷,沈宜秋從湘娥手中接過帕子,在賢妃嘴角上按了按,又替她掖了掖衾被,這才道:“娘娘服了藥好生歇息。媳婦先告退了,晚膳后再來伺候娘娘服藥。”
她頓了頓,一彎嘴角:“只要每日三次服藥不輟,不出半年定能將病根拔除。”
第46章 動怒
太子妃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侍疾便侍疾,每日三回湯藥,回回挽著袖子端著碗,親手一勺勺喂到郭賢妃的嘴里,賢妃大約是感其孝誠,回回涕淚滂沱、泣不成聲。
太子妃的孝行傳遍了蓬萊宮,闔宮上下交口稱贊,都道郭賢妃好福氣,有太子妃出力,困擾她多年的頑疾看來終于能連根拔除了。
尉遲越自然也聽聞了沈宜秋的所作所為,不由啼笑皆非。
生母罹患頭風多年,他也深受其苦——自打皇帝去了華清宮,她的便宜病有一大半是沖著兒子發作。
奈何他同胞弟弟心硬如鐵,在王府中穩如磐石,郭賢妃區區一陣頭風壓根吹他不動,郭賢妃無法,幾次一來便也不去自討沒趣,只沖著大兒子一個使力。
這回生母把手伸得這樣長,也實在該受點教訓。如今她在太子妃手上吃了個大虧,一年半載怕是不會再發病了。
不過沈宜秋這般毫不留情,他也未免有些澀然——不看僧面看佛面,郭賢妃無論怎么不是,究竟是他生母,沈宜秋這輩子無所顧忌,自是因為不在意他的緣故,她也不怕因此與他生出嫌隙,非但不怕,大約還求之不得。
尉遲越不能真叫生母連喝半年苦藥,何況太子妃在飛霜殿樂不思蜀,東宮仿佛突然空落落的,他夜夜孤枕寒衾,滋味也著實不太好受。
他耐著性子等了三日,翌日清晨,便命黃門備車馬,前往蓬萊宮。
沈宜秋在飛霜殿過得十分愜意,殿中宮人、內侍都明白這位不好惹,都小心翼翼侍奉著,比伺候郭賢妃還無微不至。
她除了每日三頓雷打不動地“侍奉湯藥”,其他時候便在西側殿中,讀讀書,喝喝茶,吃吃菓子,不用在太子跟前裝模作樣,比在承恩殿時還清閑逍遙。
這一日早晨,她照例叫湘娥盯著飛霜殿的宮人煎藥——為免落人話柄,湯藥東宮的人一概不沾手,只在一旁監督,藥材絕不能短斤缺兩,尤其是黃連,更是一銖也不能少。
待藥煎完,她便叫宮人送去郭賢妃的寢堂。
郭賢妃正靠在床上做繡活,遠遠聽見泠泠的環佩聲,心頭一跳,針沒拿穩,一個不小心戳了手指,嫩蔥似的指尖上頓時涌出一顆血珠,宮人余珠兒忙替她用絹帕包扎起來。
沈宜秋繞過屏風,便看見榻邊擱著一只做了一半的云紋綾足衣,邊緣繡了竹節紋,顯是年輕男子的物事。
她一見便知此物是替五皇子做的。尉遲越從小到大幾乎不曾穿過生母親手縫的衣物。
他剛出生那會兒,賢妃年紀小,又一心想著早些養好身子固寵,哪里耐煩照顧孩子,故而尉遲越出生后便是由乳母、宮人帶大的。
長到兩三歲時,他漸漸曉事,想和母親親近,可賢妃忙著與新人爭寵,每日變著法子討好皇帝,哪里顧得上他。
后來尉遲越去了甘露殿,養在張皇后膝下,賢妃雖一力促成此事,可眼見太子孺慕嫡母,又覺這兒子不再屬于她。
五皇子卻是在她身邊長大,眉眼又肖似她,比起偶爾見面的長子,孰輕孰重、孰親孰疏,自是不言而喻。
張皇后自也不會多此一舉,所以尉遲越從小到大的衣物,不是繡坊便是身邊宮人做的。
沈宜秋不禁想起上輩子,她第一次捧出自己親手縫制的貼身衣物,尉遲越眼里一閃而過的光。為了這點光,她不知多少次熬紅雙眼,徹夜替他縫衣裳。
她回過神來,自嘲地一笑,尉遲越怎會缺這幾件衣裳,她那時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去憐惜他,殊不知她自己才是傻得可憐。
沈宜秋摒除雜念,上前向賢妃施了一禮:“娘娘昨夜睡得可好?”
郭賢妃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昨夜服完藥,不能喝水不能吃蜜,直苦得她輾轉難眠,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著。
此時沒有別人在,她也懶得與太子妃虛與委蛇,并不搭腔,只是冷哼了一聲。
沈宜秋絲毫不著惱,若無其事端起碗,舀了湯藥喂過去。
郭賢妃喝了兩勺,忽然失聲痛哭起來,接連灌了三天苦藥,她已經受夠了。
沈宜秋無動于衷,又舀起第三勺遞到她嘴邊:“娘娘請喝藥。”
賢妃再也忍受不下去,竟像個孩童一樣搖頭撒潑:“不喝,我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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