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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越嘆了口氣,沈宜秋父母離世早,她在沈家長大,想必將這些人都當作最重要的親人,卻不知他們只想著自己的榮華富貴,絲毫不為她著想。
若是她知道真相,不知要怎么難過,倒不如別去捅破這層窗戶紙,給她留個溫情的假象。
正想著,只見遠處有個婢女打扮的人提著燈走過來,尉遲越一瞥之下覺得有幾分眼熟,仔細一回想,卻是上輩子太子妃從沈家帶進東宮的婢女,似乎是叫青娥還是碧娥的。
這一世沈氏不知因為何故,沒有帶她入宮,而是將她留在了沈家。
那婢女到了跟前,向尉遲越行了個禮,聲音有些顫抖:“啟稟殿下,小娘子叫奴來請殿下去花園一敘。”
尉遲越聽到那聲“小娘子”覺得有些奇怪,自從沈宜秋出嫁,婢女們便已改口稱娘子,大約是這婢女太過慌張,一時忘了改口,他也不以為意,只是道:“你帶路。”
聽說沈氏約他去園中,尉遲越心中又是一軟,回頭對那兩個內侍道:“你們不必跟隨。”
邊說邊理了理衣衫,沈氏心細,一會兒見了她,千萬別叫她看出異狀。
青娥提燈照路,尉遲越在后面跟隨,一路七拐八彎,也不知走了多久,終于來到一座僻靜的小園,只見燈火幽暗,花木扶疏,園中一座流杯亭里坐著個人,低眉垂首,似乎在想心事。
青娥在園門外停住腳步,對尉遲越道:“殿下請進。”
尉遲越心說沈氏將他叫他這僻靜處,莫非有什么私語要說?他心中微微疑惑,一邊舉步朝著亭中走去。
離亭子三步遠,那女子忽地抬起頭來,盈盈下拜:“太子殿下。”
尉遲越腳步一頓,這聲音有幾分耳熟,但絕不是太子妃。
第31章 線索(二合一)
尉遲越立即停住腳步,回憶了一下那個聲音,想起是沈宜秋的堂姊,跟著沈老夫人出席尋芳宴的那個。
這種情形他見得多了,二話不說轉身便走。
沈三娘好容易瞞過母親和一眾姊妹,大著膽子將太子成功引到這里,哪里甘心就此功虧一簣。
情急之中也顧不得男女之防,奔上去扯住尉遲越的袖子:“殿下留步,妾身只是想與你說幾句話。”
尉遲越為了那對高麗舞姬已經憋了一肚子火,如今還一而再,再而三。他盡力壓抑怒火:“放開。”
沈三娘聽他聲音冷厲,不覺松了手,不過還是追在他身后哀求:“殿下,求求殿下聽妾身說幾句話,說完妾身便死心了。”
尉遲越再也忍不住,轉身道:“你這樣對得起你堂妹么?”
沈三娘不防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怔,眼淚立即奪眶而出:“明明是妾先與殿下相識的,那日在曲江池畔……”
尉遲越差點氣笑了,他是道旁的一文銅錢么?誰先見著誰先撿?
沈三娘又道:“那日殿下明明……明明……”
尉遲越默然,他想起來了,那一日他誤以為來的是沈宜秋,不小心多看了兩眼,想來禍端就在那里。
沈三娘見他神色不似方才那樣嚴峻,以為他態度松動,便退開兩步,垂下頭,擺弄著腰間的玉佩,怯生生道:“若是殿下不介意的話,妾身愿效娥皇女英……只求每日遠遠望著殿下……”
尉遲越打斷她:“不必,孤介意。”
沈三娘未曾料到他拒絕得這樣干脆,眼淚又聚集起來,哽咽道:“殿下,妾身哪里比不上七妹?妾身是長房嫡出,又對殿下一片真心,憑什么……”
尉遲越冷冷道:“憑她不會這么對你,你就不配和她比。”
硬梆梆地扔下這句話,他轉過身,正要舉步離開,忽聽身后沈三娘厲聲道:“殿下如此絕情,三娘活在這世上也沒什么意思!”
話音未落,只聽撲通一聲,尉遲越一回頭,卻見沈三娘跳進了園中的小曲池里。
沈三娘這一跳十分決然,當真是抱了赴死的決心,奈何那池子淺,她跳下去方才發現,池水還不到她腰際。
且那池子荒置多年,池水污濁,底下積了厚厚的淤泥,她腳底一滑,整個人坐在了泥水里,實在與她料想中的凄愴悲涼相去甚遠,越想越悲傷,嚎啕大哭起來。
尉遲越看了她一眼,捏了捏眉心,快步走出西園。
他單刀赴會,連隨從也沒帶,沈府中房舍繁多,道路曲折,他往燈火盛的地方走,路上隨便叫住個沈家婢女,吩咐道:“帶孤去太子妃下榻處。”
好在那婢女倒是知道太子妃今夜下榻何處,便即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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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宜秋這一日見到的笑臉,比她兩輩子加起來的還多。
她高踞上座,所有人都沖著她仰起臉笑。
阿諛諂媚的,曲意逢迎的,故作親昵的,忍辱負重的,上至祖母,各房的夫人,娘子,小娘子,下至婢仆,每個人都笑得兩腮僵硬,笑紋像是鐫刻在d臉上的溝壑,每一道溝壑里都灌注著不加掩飾的欲望。
沈宜秋不禁納罕,上輩子她是有多眼盲心瞎,這才沒看出來呢?
上輩子她也省過親,不過是在嫁進東宮兩年后,那時候的沈家人的笑卻沒有那般燦爛,她成婚兩年肚子毫無動靜,誰都知道她不得太子歡心。
他們的笑容里帶著幾分休戚與共的愁苦憂慮,還有幾分隱秘的幸災樂禍。
沈宜秋彼時不懂,如今全懂了。
按說她該感到揚眉吐氣,可是沒有,她看著他們舉杯諂笑,爭先恐后地與她斟酒倒茶,她心中毫無波瀾。
這些人既已不能叫她傷懷,將他們踩在腳底下也不能叫她快慰,唯有一股濃濃的倦意從心底升起。
她竟有些想念承恩殿的夜晚,尉遲越不來的時候,她是何其自在。
畫幾筆畫,寫幾筆字,剪剪花枝,合幾味新香,有一搭沒一搭地做會兒繡活,甚至只是歪躺在榻上,一邊吃鮮果一邊給小宮人們講狐貍和老貍作怪的故事,他們那又怕又想聽,雙眼圓睜的模樣實在有趣極了。
便是看賬簿都比坐在這里強。
沈宜秋百無聊賴地坐了會兒,飲了三四杯酒,看了幾支舞,驀地想起來,她如今壓根不必遷就誰,不由暗自苦笑,真是積習難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