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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七睨了弟弟一眼:“你是不是傻?城里城外幾十上百個寺廟,什么彎能恰好遛到這兒?”
賈八這才恍然大悟:“我說呢,只是出門遛個彎,咱們殿下又是沐浴又是焚香的,換了十八身衣裳還不稱心……”
賈七用眼刀子剮了弟弟一眼,并指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賈八嚇得一縮脖子。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主人的背影,俱是默然。
尉遲越那身玉色輕羅衫子輕薄飄逸,實在不適合在草莽間行走,衣裾已經沾了不少塵土草葉,左腋下還被樹枝掛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好好一個金尊玉貴的太子,看著竟有幾分蕭瑟落魄。
對岸的兩人卻是渾然不覺。
沈宜秋和寧十一在桃林中漫步,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寧十一發現,這沈家小娘子比他預料的要活潑健談許多,見地更勝許多同齡男子。
沈宜秋也暗自點頭,寧十一郎果然是學富五車,更難得的是毫不賣弄,單這一點就勝過世上九成九的男子。
若是換了尉遲越那廝,怕是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兩人向桃林深處走去,枝葉逐漸繁密。
沈宜秋一個不慎,不曾留意頭頂橫枝,眼看著就要撞上去,寧十一郎下意識地伸手護住她的額頭:“小心!”
沈宜秋冷不丁地撞在他手上,他溫熱干燥的手心覆在她額頭上。
肌膚相觸,沈宜秋并未生出什么旖旎之情,心里卻是一暖,這情急之下的呵護是做不得假的。
寧十一卻像被烙鐵燙了似的,迅速縮回手,少女肌膚柔膩的觸感還停留在他的手心,他下意識地輕輕握拳,像是要把什么珍藏起來。
尉遲越的目光緊緊追著對岸的一雙身影。
雖然被枝葉擋著看不真切,但兩人肌膚相觸卻是明明白白地落在他的眼里,刺得他兩眼生疼。
他不自覺地握緊腰間的犀角刀柄,直捏得指節發白。明明想拂袖而去,可雙腳卻像是釘在地上,寸步也挪不開。
對岸的兩人卻還得寸進尺。
沈宜秋看了眼寧十一郎的手:“寧公子受傷了。”
寧十一低頭一看,卻是方才被桃樹蹭破了一層皮,一用力便往外滲血珠。
他此時方才察覺痛,忙道無妨,卻見沈宜秋從懷中抽出一條素絹帕子:“公子先將就著包扎一下吧,回了寺里再上藥。”
寧十一看了看雪白的帕子,只見一角繡著株小小的紫色菖蒲。
他面露遲疑。
沈宜秋落落大方地把帕子往前遞了一遞。
他們都明白這舉動意味著什么。
寧十一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接過帕子收入懷中,揖了一揖:“多謝沈家娘子,寧某定不相負。”
沈宜秋彎了彎嘴角,她兩世為人,又吃了個大塹,眼力總比上輩子強些。
寧十一是個端方君子,與這樣的人在一起,一世舉案齊眉總是不難的。
至于尉遲越……她正要把這人從腦海里徹底甩出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河對岸的林子里,有個影子一晃而過。
沈宜秋心頭一跳,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人影,卻是一頭幼鹿從樹叢間鉆出來,踱步到澗邊,低下頭喝水。
果然是眼花了,沈宜秋不由暗笑,尉遲越的余威真是不小,鬧得她都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尉遲越一言不發地在林間疾行,賈七賈八身為侍衛,身手自不必說,卻也被他甩下了一大截。
賈八忘了一眼主人背影,小聲道:“阿兄,咱們跟了殿下這么久,還從沒見過他如此呢。說句不虔敬的,跟咱們坊南曲那個賣胡餅的王四郎挺像。”
賈七在弟弟腦門上彈了個腦瓜崩,瞪起眼睛:“作死!王四那是媳婦跟胡人跑了,如何與咱們英明神武的殿下相提并論?叫殿下聽見非削了你腦袋不可!”
賈八縮了縮脖子,犟嘴道:“太子殿下賢明,從不因言治罪的!”他們殿下悲憤又委屈的神情,活脫脫就是那跑了媳婦的王四郎,他絕不會看錯。
尉遲越疾行出約莫兩里,叫山風吹了一路,逐漸冷靜下來。
滿腔的怒火熄滅了,他的五臟六腑成了一堆冷灰,填塞在他胸膛里,堵得他喘不過氣來。
出了山,尉遲越帶著兩名侍衛,一路快馬加鞭回到東宮。
換下衣裳,飲了兩杯苦得發澀的釅茶,尉遲越胸中塊壘依舊未消,反而夯得更實了。
桃林中看見的種種在他心里揮之不去,越來越清晰,仿佛有枝無形的筆,不停地勾勾抹抹,把那氣人的一幕涂得濃墨重彩。
在今日之前,他已記不得沈氏年少時的模樣。
原來那時的她臉頰微圓,嘴角邊稍稍鼓起,陽光一照,秀氣的耳朵略微透光,像是暖玉雕成一般。
深長的眼尾似乎也沒有后來那么凌厲,連帶著目光也軟和許多,如初春掠過柳梢的輕風。
此時她還沒有被層層疊疊的錦繡和釵鈿壓得步履沉重,穿著一件雨過天青色的窄袖衫子,秀發用一根青玉簪子綰起,與寧十一郎并肩穿行于山水間,好看得像幅畫……
不能細想,一想心里便發堵。
他自問對沈氏并無什么別樣心思,今日也就是閑來無事,無處可去,這才一時興起去了圣壽寺,與走親訪友并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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