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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今日他便也有二十了,只可惜當初那個愿意親手為他束發之人,已經不在。
回去王府之前祝雁停先去了一趟國公府,國公府上如今只有一個管家帶著幾個家仆看顧著,祝雁停過來,自然不會有人阻攔他。他與蕭莨從前住的院子還打理得井井有條,就只是冷清了許多,那幾只鶯鳥早已隨著他飛回了懷王府,連鳥啼聲都再聽不到。
祝雁停在蕭莨親手為他種下的竹林里坐了一個下午,一直到日暮入夜,螢火蟲傾巢而出,繞林紛飛,他抬頭怔怔看著,沉寂已久的雙眸里才終于有了些許華彩。
這些蟲子還是前年他生辰時蕭莨送與他的生辰禮,蟲卵養在這竹林里,每到夏季的夜里,便會化作流光溢彩而出。
祝雁停呆呆看了許久,直到夜色漸深,才去書房里拿上蕭莨親手為他雕的雁落竹澗的筆筒,回去王府。
府上為他辦了一個簡單的生辰宴,只有他兄嫂和侄子在,他回來得晚,菜都已經涼了,王妃沒說什么,叫人去將菜重新熱過,祝雁停與他們道歉,祝鶴鳴的神色有些淡:“怎這個時辰才回?”
“路上耽擱了,讓兄嫂等了這么久,實在抱歉。”
王妃趕忙打圓場:“無事,也沒等太久,吃東西吧,還有長壽面,雁停別忘了吃,一會兒叫人端上來。”
祝雁停點頭:“多謝嫂嫂。”
用過晚膳,祝雁停隨祝鶴鳴去書房說話,祝雁停將皇帝賜給“他”的生辰禮給祝鶴鳴看,是一顆十分罕見的極品夜明珠。
祝鶴鳴看過將珠子扔回給他,輕哂:“皇帝對你倒當真大方,前幾日還說要給他的皇太子舉辦冠禮,當真是貽笑大方,他哪里來的皇太子。”
祝雁停沒有接話,皇帝瘋瘋癲癲的想一出是一出,冠禮之事,后頭還是他找別的事情分散了皇帝的注意力,才糊弄過去。
祝鶴鳴冷聲道:“我瞧著皇帝如今也沒大用處了,不如早些讓他‘駕崩’吧。”
祝雁停皺眉勸他:“兄長,你才任議政王不久,還是不要操之過急了,再緩緩吧。”
祝鶴鳴的目光瞥向他:“雁停可是心軟了?這一年來日日喊他父皇,扮演他的乖兒子,莫不是演出感情來了?”
祝雁停無意識地收緊手心,沉下聲音:“沒有。”
“沒有便好,”祝鶴鳴提醒他,“做戲而已,雁停萬莫要忘了,什么父皇,都是假的罷了。”
“我知……,”祝雁停垂眼,“但是兄長,現在當真還不是時候,朝堂官員,尚且有許多人不服你,你且再忍一忍吧,等到真正把控住整個朝堂,再動手。”
“嗯。”祝鶴鳴淡聲應下,他本也沒打算現在動手,不過是給祝雁停提個醒罷了,怕他這個“皇太子”當真入戲太深。
“昨日戍北軍送來戰報,蕭莨已拿下了雍州西囿城,他本事可當真了得。”
祝鶴鳴說得有些咬牙切齒,蕭莨越是本事,他心里的不安就越甚,可如今北夷內亂已平,又增兵了二十萬往涼州,就算他想將調個其他人去替換蕭莨,朝堂上那幾個冥頑不靈的老頑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就能將他淹死。
祝雁停未有接話,心煩意亂的心緒稍稍平復些許,如此便好,只要蕭莨是平安的,便再好不過。
第58章 所謂真心
待到帳中沒了別的人,蕭莨示意柳如許坐,又叫人上來茶,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他。
柳如許比之前黑瘦了一些,那股溫潤的氣質消磨了不少,人看著沉郁拘謹了許多,想必這幾年沒少受生計所累。
他與柳如許是指腹為婚,柳如許比他稍大一些,在遇上祝雁停之前,他對柳如許雖說不上有多少傾心愛意,卻也算性情相類、志趣相投的知交好友,若是做夫妻,平平淡淡未必就不好,只是時過境遷,錯過了便就是錯過了,他的心中并無遺憾,只惋惜柳如許這般風光霽月之人卻被家中拖累,落得如今這樣的境況。
“你怎會在徐副總的軍中?”
柳如許啞聲解釋:“我和家里人被發配到雍州旸縣的礦場里做苦役,后頭世子派的人過來幫我們疏通關系,免了徭役之苦,又給了我們一些銀子就地安家,半年后因機緣巧合,我碰到了從南疆逃難過來這邊討生活的師父,開始跟隨他學醫,后頭便一起投到了徐副總的軍中。”
他們投軍之時蕭莨已來了西北這邊,他其實藏著想要再見蕭莨一面的心思,不過這些他并未說出口。
蕭莨皺眉問他:“當初你家中出事,為何不與我說一聲?若是我知道了,總能幫著你想想辦法,或許還有轉圜的余地。”
柳如許心神恍惚,沉默半晌才道:“你當時出京辦差,我給你寄了信,但未有回音,那會兒我父親已在押解進京的途中,還傳出風聲說他的罪名怕會被定為通敵叛國,我們全家都得跟著一起死,大理寺的人眼見著就要上門抄家了,我實在沒法子,病急亂投醫之時,遇上了一個小郎君,我不知他是誰,但聽他語氣應當是朝中有人的,他說可以幫我,減輕我父親的罪責,只要,……只要我與你退婚,我按著他說的做了,我父親的罪名果然只被定性為貪墨軍糧以至延誤軍機,父親雖被處斬,好歹保全了我家里人。”
蕭莨的目光驟然一沉:“你說是一個小郎君幫了你?什么模樣的?”
“我亦不知,我沒見到他樣貌,只是被人請去了南郊沅濟寺山腳下的一座莊子上,那一帶的私莊都是宗親勛貴家中的,想必是有來頭之人。”
蕭莨收緊拳頭,漸冷了聲音:“他還與你說了什么?”
“……他只說讓我退了婚,將婚書送還國公府,不要與你多言,我怕你誤會,離京的時候思來想去還是給你寫了一封信解釋。”
蕭莨聞言眸色更黯:“你給我寫過信?”
柳如許苦笑道:“嗯,一共三封信,第三封是我到了這邊,托一隊走西北的商人帶回京中的,……后頭收到你回信,我才知曉,你已成了親。”
說到最后,柳如許的聲音低下,盡是苦澀。
他那時心里對蕭莨總還有隱約的期許,才會不死心地一再給他寄信,直到終于收到回音,才知他已另娶他人。
蕭莨握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心頭洶涌起伏的情緒有如火燒一般,他怎么都沒想到,原來連這場婚姻,都是祝雁停一手算計來的,三封信他一封都未收到,最后的回信也非出自他之手,只怕最開始,朝廷會選中柳重諾做開罪羊,也是因他之故。
這幾年他活在這樣一場荒唐騙局里,輾轉反側、痛苦糾結,為的到底是什么?
他連兄長之死,都盡量不去遷怒祝雁停,說服自己相信他是無辜不知情的,可祝雁停呢?
祝雁停對他,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真心?
柳如許怔怔看著他,蕭莨的眼中有翻滾而過的種種復雜情緒,痛苦、氣怒、不堪,最后又盡數融入那雙沉不見底的黑瞳里,愈加諱莫如深,他只是這么看著,便已明白,那些能叫蕭莨傷神的激烈情愫,不論好的壞的,其實通通都與自己無關。
幾年不見,蕭莨的相貌變化不大,但或許是經歷了種種之后,早已在戰場之上浸染出肅殺之氣,眉宇上的那道傷疤,更是叫他從前眉目間的溫厚消失殆盡,只余冷厲。
柳如許低了頭,心下一片悲涼。
蕭莨周身籠罩著的陰郁之氣似又多了一層,他未再多問,只沉聲叮囑柳如許:“你既來了,便留在這軍中吧,我自能護你周全,戍北軍中軍醫稀缺,日后只怕要煩勞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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