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大夢敘平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暢春園內,終于響起了震天的悲聲。
胤禛已做了二十年的太子,皇位的交接早已沒了任何懸念。張廷玉忍痛定了定心神,帶頭摘下帽子上的紅纓,主持宣召了大行皇帝的傳位遺詔,奉太子胤禛為新君,主持先帝后事。梁九功抹了把淚,恭敬地上前要扶他坐下接受眾阿哥們朝拜稱臣,胤禛卻抬手將他輕輕攔開,像是不曾聽見那遺詔似的,快步走到仍跪在榻前的胤祺身旁,半跪在地上輕輕扶住了他的身子:“五弟,先起來,地上涼……”
一碰上這個弟弟的身子,他才終于發覺到胤祺的身上竟已冷到了什么地步。心里驀地抽緊了,手上加了力道想要將他攙起來,胤祺卻只是略站起了些便無力地向一旁栽倒。梁九功撲過去將他扶穩了,開口時已帶了難抑的哭腔:“阿哥,阿哥——您記著萬歲爺的話啊,別傷了身子……”
如今先帝已然大行,這一句萬歲爺其實已是叫出大錯了的,可在場的人卻沒一個有心思在意這幾乎要命的錯處。胤祥匆忙搬了椅子過來,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扶著胤祺坐下,一時竟再沒人顧得上這新君即位的頂天大事。
張廷玉心中一緊,快步出去叫人傳太醫進來,胤禛半跪在椅子邊上,把這個弟弟的手擱在手心里頭焐著,忍了淚意啞聲道:“五弟,難受就哭出來,別忍著……”
胤祺只覺著喉間腥甜的氣息越發濃重,卻又本能的記著這個時候自個兒還不能出什么岔子。艱難的將胸口翻涌的血氣平復下去,握緊了手中的扇子,將一瞬恍惚的心神強行凝聚了起來,掙扎著站起了身子:“四哥,先去受賀……”
胤禛還想要說什么,張廷玉已含淚攔住了他,湊近了壓低聲音哽道:“皇上,以恒親王的性子,若非眼看著這些事兒都了了,是不會肯歇下的……”
胤禛又何嘗不知道這個弟弟的性子,咬著牙沉默了半晌,終于還是微微點了點頭,由張廷玉扶在了椅子里坐下。兄弟們心里早都是有數的,胤祥過去扶著五哥在頭里跪下,規規矩矩地行起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清楚地感覺到這個哥哥的身子越來越沉,最后的幾拜幾乎已是徹底伏在了他的手臂上。胤祥的心里頭也跟針扎似的難受,賀完了最后的一聲萬歲,便匆忙將人一把撈了起來緊緊抱?。骸拔甯纭甯?!”
胤祺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臂間,只覺著耳旁的聲音忽近忽遠地縹緲著,眼前已是一片明明暗暗的模糊?;秀敝杏X到不少人圍了過來,有人將他架到了椅子上坐下,有人替他診著脈,有人緊緊攥著他的手不肯松開,也有人不住地同他說著什么話。他努力地想要看清楚那些人都是誰,想要再看皇阿瑪一眼,身上卻像是被壓了千斤的擔子似的,手腳都止不住的發沉發麻,無論怎么掙扎都站不起來。
“五弟,你看看四哥——別著急,你想做什么,四哥幫你……”
胤禛半扶半抱地攬著他的身子,感覺到懷里的人力道微弱的掙扎,胸口悶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隱約見著這個弟弟像是在低聲不住地說著什么,忙湊近了屏息聽著,卻只聽見極低弱的呢喃聲:“皇阿瑪,皇阿瑪……”
梁九功終于再忍不住,撲跪在地上放聲哭道:“阿哥,您心里頭要是難受,就哭出來吧……先,先帝爺若是有靈,也不愿見著您這個樣子……”
聽見“先帝爺”三個字,胤祺的心口忽然猛地一縮,急促地喘了兩口氣,抬手倉促地掩了口,將幾乎涌上來的腥甜氣息強壓了下去,盡力打疊起精神低聲道:“四哥……我不妨事,你去做正事,我再陪陪皇阿瑪……”
胤禛才剛登基,按例本該出去接受百官朝賀,卻又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這個弟弟。正要再同他說些什么,張廷玉卻已將他攔向了門口,紅著眼眶低聲道:“皇上初登大寶,當受百官朝賀,還請體察恒親王苦心,以大局為重?!?
胤禛清楚他的心思,怔怔站了半晌,終于還是輕輕點了點頭,留下梁九功守著五弟,又叫外頭傳貪狼進來陪著,這才往外頭走去。方才替胤祺診脈的太醫被他望了一眼,心領神會地跟了上去,一路俯了身低聲道:“萬歲爺,恒親王只是心力交瘁,一時又氣血攻心,本不妨事……可恒親王本就比旁人的身子弱,若是長久郁結于心,再加上為先帝爺守孝,只怕——只怕難免要傷根本……”
胤禛心中愈發地沉了下來,目光卻驟然凌厲,經歲月打磨出來的威壓竟叫身旁跟著的太醫幾乎被懾得跪在地上:“不論你們用什么法子,恒親王的身子哪怕有半點損傷,朕便拿你們是問!”
太醫慌忙不迭地應了,心中卻已是一片苦澀無力。下意識站定了回望向那一扇已被合上了的門,眼中隱隱閃過了些不忍,終于化成無可奈何的黯然。
貪狼快步趕進來的時候,胤祺已由梁九功攙扶著跪回了榻前,仍安靜地守著榻上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了的皇阿瑪。他的臉上已幾乎看不出半點血色,竟是看不出與榻上的人哪一個更蒼白些,眼中卻仍不見多少淚意,只是緊緊攥著那一把扇子,任誰勸都不肯松手。
“主子……”
貪狼輕喚了一聲,過去將他托起來輕輕靠在了榻邊,半蹲了身子緩聲勸道:“主子,咱先歇一會兒。不然回頭給皇上守靈的時候,準保是撐不住的?!?
“也不知是怎么了——萬歲爺帶人出去之后,阿哥就說什么都不肯說話……”
梁九功眼中盡是焦急忐忑,扯著他低聲說了一句。貪狼怔了怔,眼中驀地閃過些痛色,卻還是起身將胤祺護住了,拿了塊帕子接在了他的唇邊:“主子,別忍著,都吐出來,這兒沒有外人會看見……”
梁九功愕然地望著他的動作,半晌才仿佛忽然驚覺了什么。倉促地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卻見胤祺已嗆咳出了幾口刺目的鮮血,身子晃了晃便朝一旁歪倒,慌忙趕過去同貪狼一塊兒把人給扶住了:“阿哥——阿哥,這是怎么了!快叫太醫——”
“梁公公?!必澙翘职醋∷?,微微搖了搖頭,小心地替胤祺拭盡了唇邊的血跡,“勞煩倒點兒茶水來,給主子漱漱口?!?
梁九功恍惚地望著帕子上的血跡,下意識照著他的話倒了茶水送過去,才忽然猛地反應過來。心中驀地生出些難抑的恐慌,張了張口才啞聲道:“阿哥他……已不是第一回了么?”
貪狼沒有應聲,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又小心地扶著胤祺漱過了口,給他服下了一枚凝神養氣的丸藥:“不愿叫——先帝擔心,就一直沒敢叫外人知道,公公先不要與皇上說……”
梁九功止不住地打著哆嗦,想要問什么,卻又不敢開口,生怕當真得出那個叫他恐懼的答案。望著榻上已大行了的先帝爺平靜安詳的面孔,眼淚終于爭先恐后地落了下來,扶著榻邊跌跪在地上:“阿哥,您千萬得珍重著自個兒的身子,先帝爺說過,您是要長命百歲的……”
胤祺靜靜靠在貪狼的懷里,朝著他淺淺地笑了笑,終于疲憊地合上了雙眼。窗外傳來百官恭賀新君的山呼海嘯,仿佛將陰沉的天色也隱隱排開了些縫隙,有淡淡的陽光灑下來,透過窗欞落在地上,除了梁九功低低的啜泣聲,便只剩下了一室寂靜。
康熙六十一年冬,圣祖仁皇帝大行。太子胤禛即位,改年號雍正,是為清世宗。
番外一·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