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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怎么全是叫我留條生路的,我還以為我又成了閻王爺了呢。”
胤祺搖搖頭輕笑一聲,抬了頭朝半掩著的門口望過去,就見著一個衣著華貴的青年正滿不在乎地推開試圖攔阻的人,大步地邁進了屋子,笑嘻嘻地朝著胤祺打了個千兒:“奴才隆科多,給五爺請安!”
早習慣了佟家人一人一個畫風的奇異狀態,胤祺揉了揉額角,半好笑半無奈地打量著這個京城里頭有名的頑主兒:“起來罷,你已是副都統,又剛被提拔了鑾儀使,怎么也不學學你父親大伯,成天還是這么一副油腔滑調的樣子?”
他這些年跟著佟國綱走得很近,也就捎帶著對佟國維一家也有所走動,自然對這個將來同樣有著從龍之功的隆科多略有留意。按說隆科多的年紀還要比他大上幾歲,只是自幼養尊處優的養成了一副目無王法的跋扈性子,任誰見了都少不得要頭疼,也只有佟國綱的雷霆手段能鎮住這個慣會胡鬧的侄子。隆科多一向畏懼自家大伯,也就順帶著對居然能跟自家大伯有說有笑的五阿哥生出了濃濃的敬意,整日里張口閉口“五爺”地叫著,胤祺起先還覺有些無奈,叫他改了兩回也沒用,后來卻也就漸漸由他去了。
“誒,您叫起來我就起來,沒說的。”
隆科多笑著應了一句,撣了撣衣裳站起了身,又快步走到了桌案前頭俯身道:“五爺,這一回您可得救救我。當初我手底下的人跟鄂爾泰的人打起來,傷了四五個,倒是沒有人命,只不過都是三等侍衛,上頭查下來倒底不好交代——那我哪能叫我手底下的人吃了虧不是?就叫我給攬到自個兒身上,忽悠著我阿瑪把這事兒給抹了。誰知道如今萬歲爺居然要查舊賬,這要是給查出來,我那鑾儀使還沒坐熱乎可不就得叫人給擼了?”
“擼了也好,也能給你長一長記性。”胤祺又好氣又好笑地瞥了他一眼,示意貪狼把他拉遠點兒,省得他往自個兒桌上亂瞄,“你的事兒本來不大,只是你老子找錯了人,偏找了阿靈阿來幫這個忙——這事兒我幫不了你,托阿靈阿的福,參你那事兒的折子就在皇阿瑪桌案上放著呢,你被撤職也是早晚的事兒。”
“啊?”隆科多臉上瞬間布滿了失望,居然就那么苦著臉蹲在了地上,“這下可完了,那幫子混球可得笑話死我了……五爺,您什么辦法沒有,我大伯那么要命的人物您都能搞得掂,就真幫不了我這一回?”
眼見著這混貨居然就這么開始耍起了賴,胤祺卻也忍不住失笑搖頭,擱了筆望著他道:“我跟你阿瑪早就商量過了。給你換個地方,步軍統領衙門愿不愿意去?”
“哪兒——步軍統領衙門?”隆科多的目光忽然亮了起來,興奮地一躍而起,撲倒胤祺案前拼命點著頭,“去,當然愿意去!要么說五爺就是神通廣大呢,要是能進步軍營,就算當個郎中、員外郎的,我都愿意干!”
“少在我這兒胡鬧,先回家閉門思過去!”
胤祺一扇子敲在他腦門上,沒好氣地應了一句。他的扇子是紫檀木的,手上又帶著太極的巧勁兒,這么一敲就是一道紅印子,隆科多疼得捂著額頭直抽冷氣,卻仍是一臉笑嘻嘻的模樣,用力點著頭道:“誒,我這就回去閉門思過——我明兒就去鄂爾泰家負荊請罪去!”
嘴里興奮地念念叨叨著,居然真就這么痛快地轉身出了門。張廷玉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疑似罪惡的權柄交易,遲疑著低聲道:“阿哥,這樣……是否有所不妥?”
“沒什么不妥的——本來就是皇阿瑪早都定好了的,我來撿個順水人情。”胤祺坦然地應了一句,又在張廷玉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繼續往嘴里塞了一塊西瓜,“師兄是不是想問,這么一個油腔滑調又沒個正行的頑主兒,皇阿瑪怎么會想叫他去管步軍統領衙門這么要緊的地方?”
張廷玉下意識點了點頭,把本來想問的那一句“阿哥何時竟已如此無恥”又給生生咽了回去。胤祺把桌上的那一張紙隨手揉皺了,團成一團扔進了裝廢紙的匣子里頭,輕笑著緩聲道:“說出來師兄或許不信,就剛才他撲到我桌前看的這一眼,就已經把這紙上所有的東西都給記下來了。”
“怎會如此?!”張廷玉愕然地應了一句,他是知道胤祺在這張紙上頭寫了些什么的,下意識便覺著緊張不已,忙向前幾步道:“此事畢竟尚為機密,若是泄露了——”
“不妨事,他進來之前我就已經在上頭隨手亂劃過一通了。”
胤祺淡淡一笑,又在新的一張紙上不緊不慢地寫下一串名字:“這一回刑部幾乎是打散了重新建的,佟國維吃過了一回暗虧,肯定想往刑部里頭塞人,這才叫兒子來找我探探口風。我特意在紙上列了名單,就是為了讓他看見,好叫他把假消息透出去,省得一個兩個的都恨不得把這刑部變成自個兒家開的……”
被自家父親親自教授為官之道的張廷玉聽得一臉震撼,默然了半晌才又道:“阿哥好手段——只是朝中素傳佟家父子不和,卻不想竟是人云亦云……”
“不是人云亦云,而是這一對兒父子就想叫人家覺著他們倆不和——看著吧,日后還有更不和的時候呢。”
胤祺意味深長地輕笑了一句,眼中劃過些許深沉的思量。他早就看出來了,佟國維跟隆科多要唱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父子反目,而是早就看出了日后爭儲的端倪,從現在就開始埋下引線,好為將來的站隊做準備。父子倆故作不和,各站一個有希望的儲君人選,無論誰贏了佟家都能全身而退,實在打得一手上好的算盤。
無辜圍觀了兩場莫名其妙的大戲,張廷玉終于隱隱約約覺出了胤祺的意圖來,下意識加快了進食的速度。只是他畢竟出身書香世家,習慣了舉止文雅進退有度,這冰碗吃得快了又受不住,剛吃了一小半下去,就又聽見下頭人來報,說是東宮派人過來傳話兒來了。
“傳進來吧。”
胤祺早就等著他那位二哥坐不住呢,聽著了報自然不覺著吃驚,只是淡聲應了一句,又擱了筆親自給張廷玉搬了個椅子。望著這個終于忍不住顯出些許幽怨來的師兄,眼里卻也帶了隱隱的促狹笑意:“打什么時候起,師兄竟還養成了個站墻角的習慣?知道的是我請師兄吃這冰碗消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叫師兄罰站呢……”
“……”昨兒晚上被萬歲爺一茶盞砸在腳邊的張廷玉低了頭無言苦笑,心有余悸地搖了搖頭,卻也只得順著他的力道在椅子里坐了。張家世代書香傳家清雅門第,何時有過這亂砸東西的時候?他昨兒晚上實在是被嚇得不輕,要不是胤祺來得及時,只怕真就得坐下什么心病了:“阿哥不必管臣——太子派人前來,怕也是有所求的,阿哥還是提防著些為好。”
“不妨事,我還想問問他別的事兒呢。”
胤祺點了點頭,剛應了一句,壓著他的話尾就打門外走進了個青年人來,利落地朝著胤祺打了個千兒,恭敬俯身道:“太子少保朱天保,給五爺請安。”
“起來吧,太子叫你來有什么事?”
胤祺聽著這個名字便微挑了眉,溫聲應了一句,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在歷史上到最后還在堅持著保舉復立廢太子胤礽,甚至因此掉了腦袋都不后悔的諍臣。不得不說——自打開始爭儲之后,他有印象的人名越來越多,能拿得準的事兒也越來越多,這種總算打開了穿越劇正常主線劇情的順暢感確實叫他游刃有余了不少,倒也算是這鬧哄哄的爭儲給他帶來的唯一福利了。
朱天保倒是不懼他打量,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挺直了身子,抬起頭朗聲道:“太子說,叫臣與馬大人來協助五爺查辦刑部一案。如五爺不棄,還請放過馬大人,臣等定當給五爺一個交代。”
胤祺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隨手抖開了扇子不緊不慢地打著,又含笑緩聲道:“放過馬齊不難,只是——你們打算如何給我一個交代?”
“太子說,刑部之事罪不容情,理當嚴格查辦,決不可徇私枉法。”朱天保一板一眼地應了一句,語氣措辭卻叫胤祺忍不住失笑,又有意逗他般繼續問道:“那太子可曾交代過你們,若是我不允又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