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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回了自家王府,胤祺心里頭想著事兒沒留意,貪狼卻一眼就瞅見了街角那一頂不起眼的軟轎,勒了馬低聲道:“主子,怕是有客來了。”
“眼見著天都黑了,能有什么客非得挑這時候來?”
胤祺詫異地挑了眉,細細打量了那轎子幾眼,只覺著頗為眼生,顯然不是自家四哥的,可也不像是李光地老坐著的那一頂。他如今名義上還在閉門養病,今兒奉旨請客吃飯已經是少有的放風的機會了,雖說已經跟自家皇阿瑪報備過,這么被人抓包卻也不好受。扯著貪狼繞到后門進了府,抓住門房一問,才知道竟是八阿哥過來了。
胤祺其實不想在這時候見這個弟弟——或者說他其實什么時候都不怎么想見這個弟弟。每一次見到胤禩,他都仿佛能從這個八弟身上見到那些與前世那些人極為相似的特質,野心勃勃,米分飾太平,明明私底下無所不用其極,面上卻仿佛永遠是一團和氣。這些個特質隨著年紀的增長越發明顯,他這些年都有意無意地避開這個弟弟不管,卻也多半都是源于這個原因。
可是——畢竟都找上門來了,也實在沒有不見的道理。胤祺揉了揉背了一天臺詞有些發漲的額角,點了點頭示意把人帶過來,自己在書桌邊坐下,輕抿了一口廉貞特意配出來的參茶。閉目凝神了片刻,終于還是忍不住遮著嘴偷偷吐了出來。
“主子……”
好歹也在喝藥這件事兒上斗智斗勇了這么多年,貪狼自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動作。無奈地出聲提醒了一句,又換了一杯熱的,硬著心腸塞進他手里:“主子,您現在的身子全靠著廉貞的藥才能撐得住,又不肯回江南去靜養,這藥茶是不能不喝的。您看今兒那一頓飯,您總共能吃進去小半碗沒有?這么下去——”
“好了好了狼嬤嬤,等我把手下的事兒忙完,咱轉頭就回江南去行不行?再聽你嘮叨下去,這一杯又要涼了……”
參茶熱的時候倒也勉強能入口,胤祺屏住呼吸一小口一小口抿著,毫不留情地把被這些個古怪味道統治的郁悶轉嫁到了貪狼的身上。只可惜后者這么多年來早已適應了自己的各種外號,神色依然平靜如常,嚴格地監督著他將這一杯參茶喝完,才終于給他換上了正常的茶水。
眼巴巴瞅著香氣宜人的西湖龍井慢慢續滿了茶盞,胤祺抬手抄過來就要先漱漱口,門口卻已傳來了胤禩含笑的溫和聲音:“今兒冒昧來訪,打擾了五哥養病,弟弟在這兒告罪了。”
“……”沒料到這個老八居然能走得這么快,正漱著口的胤祺動作一頓,卡在半當間兒不知該把那口水吐了還是索性咽下去,猝不及防就被嗆得急咳了起來。貪狼忙替他拍背順氣,這一口水嗆得結結實實,胤祺咳了好一會兒才總算緩過來些許,靠在貪狼身上輕喘了一陣,才勉強沖著胤禩淡淡一笑:“老八,坐吧——我就不起來迎你了。”
“咱們兄弟間哪有那么多的禮數?再說我這一回可是來請罪的,若是擾了五哥修養,倒還不如愧得一頭撞死在這兒了。”
胤禩溫聲笑了一句,神色不見半分有異,卻也不坐下,反倒忽然深深一揖倒地,誠聲告罪道:“先前是下頭人不懂事,在朝堂上給五哥添了麻煩。我一直想尋機會來給五哥賠個不是,卻始終沒臉登門,今兒才總算壯著膽子過了來,五哥要打要罰弟弟都認了,只求千萬莫生疏了這兄弟的情分。”
胤祺盡職盡責地裝著病,微垂了眸聽著這個老八的話,心里頭卻已是一片清明——朝堂上那件事兒他分別聽過了皇阿瑪、四哥、小九兒跟老十三一人給他學了一遍,各有側重,有的少不得還有幾句添油加醋,卻已足夠他徹底弄清楚這一件事兒的原委了。
平心而論,他倒是相信這件事兒真跟他這個八弟沒什么關系,畢竟借蝗災攻訐他實在算得上是頂級的昏招了,不像是老八的作風,倒像是阿靈阿立功心切搞出來的名堂。記著太子曾與他提過,那阿靈阿這一回也是攪進了刑部風波里頭的,為了脫身折騰出來這一回的鬧劇試圖邀功,依著鈕鈷祿家不到和珅就拯救不起來的智商水準,倒也實在不難說得過去。
見他只是垂眸不語,胤禩的心里終于隱隱生出些不安來,竟是忽然上前一步跪在了他面前:“五哥若是不信,弟弟也只能這么給五哥請罪了……”
“八弟——這是做什么?”
胤祺似是剛從沉思中緩過神來,忙伸手要扶他,卻只是略略撐起了些身子就又無力地跌坐了回去,原本蒼白的臉色也隱隱泛上了些虛弱的潮紅,微蹙了眉望著他道:“不過是小打小鬧,何必放在心上?多大的事兒,就值得你跑來賠禮……”
“五哥只要別怪弟弟,我這心里頭也就安生了——不瞞五哥,九弟前兒因為這事兒還跟我打了一架,我怎么解釋他也不肯聽,險些就要被逼成了竇娥了。”
胤禩暗暗松了口氣,笑著回了一句,這才回身在椅子里頭坐下,又微探了身子關切道:“五哥身子可好些了沒有?我府上還有些珍惜的藥材,回頭叫人給五哥送來——您就別再往下頭事事的勞心勞力了,先留在京里把身子養好了,事兒總是做不完的……”
“我在京里待不住,要養病,還是得回江南去。”
胤祺淡淡笑了一句,眉宇間掠過一絲疲倦,又將目光轉向窗外漸暗的天色,良久才輕嘆了一聲,垂了視線呢喃般低聲道:“在京里,我不舒服,你們也不舒服……”
八阿哥的目光驀地微縮,眼底極隱蔽的閃過一絲利芒,面上卻依然是一片真切的關懷擔憂:“五哥,你這是說的什么話?你能在京里頭待著,兄弟們高興還來不及——”
“你們都長大了,也都有自個兒的小心思了。”
胤祺將目光轉回他身上,眼里仍是淺淺淡淡的溫和笑意,倒不見半點兒責備怨懟,只是眉宇間的疲倦卻仿佛愈加深刻:“老八,我一直都知道你要走的路,你們每個人要走的路——這些都是你們自個兒選的,我不會干涉,更不會阻攔。只是……你下回再要利用我的時候,能不能先和我說一聲?”
“五哥,你——”胤禩的神色復雜了一瞬,終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苦笑一聲,忽然如同卸下了一層什么面具似的,放松了身子重重向后靠去,原本完美的溫和笑意也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了近乎刻骨的壓抑與苦澀。
“我還以為——能把這一場戲唱完呢,誰知道才一開場,五哥就把攤子給掀了……”
胤祺靜靜望著他,神色依然是溫和又包容的,卻又像是累極了似的閉了一閉眼,低咳了一陣,嘆息一般緩聲道:“我看得清楚,你不必與我演戲……老八,我只是一直想知道——為什么我也在你要算計的人里頭,值得么?”
胤禩定定地凝視著面前的兄長,眼底的光芒明明滅滅,終于低了頭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輕嘆道:“五哥,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你身上的尊榮,已經到了一個什么樣兒的地步?”
胤祺正飆戲飆得正起勁兒呢,冷不丁聽見他來了這么一句,心里頭卻也忍不住有些好奇——他是真不知道自個兒到底有什么惹人眼紅的地方。說是封了郡王,好歹也還有大哥跟四哥陪著他呢,說是能不上朝四下里到處跑,可這又有什么叫人眼熱的,嫉妒他用不著三更燈火五更雞地上早朝,可以躲在被窩里頭睡懶覺?
迎上那一雙真心實意盡是茫然的眼睛,胤禩只覺著心底里的無力苦澀與難以自制的羨慕幾乎要沖破那一方牢籠,苦笑著長嘆了一聲道:“五哥,你永遠不會理解我的——我現在拼命往上爬,能碰到的,甚至碰不到只能眼巴巴看著的一切,都是你用不著爭就能得到的……你從一開始就什么都有了,自然用不著懂得怎么使心機,怎么下絆子,怎么不擇手段地去搶那些個不抓緊了就會從指縫間溜走的東西……”
斂去了眼底如困獸般的絕望,胤禩整理好心情抬起頭,深深地望著這個身在福中卻全然不覺的兄長,苦笑著一字一頓地緩聲道:“五哥,你知不知道——皇阿瑪之所以只把你一個人的府邸賜在這兒,是因為這兒壓著的,正是咱大清國的龍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