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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比一日的不叫人省心,前兒還跟朕耍脾氣哭鼻子——朕何時不順著他了?怎么就跟朕要搶他的江南似的,也不知這小心眼兒的性子到底是隨了誰。”
康熙聽著這話心里頭才舒坦了些,將先前那些個惶然緊張的心思也稍稍壓了下去,卻又忽然不滿似的敲了敲桌沿:“還學會往太子邊兒上擱人了,太子做的什么朕不知道,直接來問朕不就得了,何必再多這么折騰一回?”
“阿哥也是小孩子脾氣,可也不是萬歲爺給寵出來的?萬歲爺疼惜阿哥,阿哥心里頭也親近萬歲爺,這才能這么著毫無芥蒂地撒嬌……”
每天都要聽著萬歲爺宛若抱怨地炫耀自家兒子的貼心,還得跟著幫腔兒,不能理解夜夜得蓮子的梁公公感到十分的心塞。
嘴上說著話兒,梁九功的手上卻也沒閑著,利索地把地上的碎瓷片兒給收拾干凈了,不著痕跡地攏進了袖子里頭,省得再叫心情剛好點兒的萬歲爺想起才剛兒那些個話來。正合計著過會兒是不是找機會給祖宗送個信兒叫他來哄哄,外頭忽然報裕親王跟大阿哥來了,想是這一回大功已成,過來交令順便請功的。
“傳進來吧,他們倆這一回也辛苦了。”
康熙淡淡應了一句,順手要去摸茶盞,卻冷不防摸了個空。動作僵在半處,目光便不著痕跡地暗了暗:“這一個碎了也就不成套了,拿出去收了吧。”
“喳。”
梁九功應了一聲,端了桌子上頭剩下的杯盞出了門,又傳了福全跟大阿哥進去見駕。正打算去交還內務府入賬,卻正見著胤祺興沖沖地走過來,一見著他便一把給攔住了:“梁公公,今兒咱涮鍋子吧!”
“……”梁九功咽了咽口水,心虛地低聲道:“阿哥,那得入秋了才能涮鍋子呢,都是有時令的,可不能亂了……”
“那是你們不懂得享受,夏天吃火鍋自然有這夏天的過癮。”
胤祺今兒頭晌午陪著自家皇阿瑪監斬了噶爾丹,總算是送了這位兩次險些害他丟了小命兒的梟雄去見了如來佛祖,又剛過去欺負了一通索額圖,現在正是心情大好的時候。聞言卻也是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不瞞你說,這一回那豬頭肉坑的有點兒多,我正合計著每家送點兒呢……”
……就知道是這樣,誰知道那車有多大,又得多少能算是一車!梁九功在心里無聲地吶喊了一句,只覺著自個兒端著托盤的手有點兒酸:“想來索家也是準備了好幾年呢,不瞞阿哥,奴才聽說去年索家下頭的莊子上,可就有一半兒都養豬了……”
“那我倒是還給他們提供了一條發家致富的道路。”胤祺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這才發覺梁公公手里頭正顫顫巍巍端著一套青花的杯盞,忍不住好奇道:“梁公公,您把這個拿出去干嘛?我記著皇阿瑪最喜歡這一套了。”
當然是因為祖宗您的皇阿瑪因為您昨兒跟噶爾丹扯皮的那幾句話給嚇著了,所以沒拿住啪嘰掉地上摔碎了一個!梁九功只覺著自個兒這些年想說又不敢說的話憋在肚子里也少說得攢了一車了,欲哭無淚地深吸了口氣,又斟酌著語氣小聲道:“不瞞阿哥,萬歲爺剛問了您昨兒夜審噶爾丹的事兒……”
“然后您就都給說了?”
胤祺瞪大了眼睛,愕然地望著這位平時明明挺精明的梁公公居然還敢朝他點頭,忍不住壓低了聲音急道:“不是跟您說就說注孤生那一句了嗎——您怎么就都給說了!前頭那些個話兒說給皇阿瑪干什么?說完了我不就又不能出去玩兒了嗎!”
“……”梁九功心虛地退了半步,卻又委屈地低聲道:“那也不能怪奴才——誰知道影幾就跟哪兒蹲著呢,奴才今兒幫您瞞著了,只怕明兒就得讓萬歲爺給涮成了鍋子……”
胤祺悻悻地瞥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再說什么,書房的門就被人拉開,福全跟大阿哥打里頭喜氣洋洋地走了出來。這一場仗打下來,福全對著自個兒這個侄兒的印象早就好得不能再好,笑吟吟地跟他打著招呼。胤祺也忙對著這位二伯行了一禮,又笑著沖一旁的大阿哥打了個招呼:“二伯,大哥。”
“這一打仗可才知道,你小子鬼主意真不少,怪不得老二從來都打不過你——回頭上大哥府上去,我請你吃飯!”
大阿哥拍了拍他的腦袋笑了一句,又忽然神秘地朝他擠了擠眼睛,湊近了低聲道:“怎么樣,那五百兩花出去沒有?我跟你說,這外頭的姑娘跟這京城的可不是一個樣兒,尤其是北邊兒的……”
胤祺一臉茫然地聽著自家大哥給自個兒傳授了一通亂七八糟的經驗,這才知道那五百兩的銀票居然是大阿哥給自個兒的把妹基金,險些就被氣得樂了出來:“大哥,你這腦子里頭整天能不能想點兒別的!”
“那必須想,要不這一回怎么能跟著二伯立下這么大的功勞?”
大阿哥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口,又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去燒人家帳子的事兒二伯跟我說了,干得好,打仗就得這么不要臉——下回要是還有這事兒,你跟我說,咱倆一塊兒去!”
“……”胤祺早就該意識到自個兒不該跟這個大哥開始搭話兒,生無可戀地別過頭去,正打算尋個什么機會結束這一段毫無營養的對話,就聽著書房里頭傳來自家皇阿瑪的聲音:“小五兒在外頭?可算是跟人家討完債了,給朕討了多少回來?”
“皇阿瑪!”胤祺如逢大赦地松了口氣,又沖著一旁同樣神色無奈的二伯拱了拱手,打心底里對這一位不得不跟自家大哥朝夕相處了兩個多月的二伯報以了深刻的同情,毅然地轉身往書房里走去:“索大人可真是闊氣!皇阿瑪您都不知道,兒子過去的時候他們家堆了一院子的豬,索大人親自拿著刀,跟兒子說要哪個砍哪個……”
當初胤祺嚇唬索額圖的時候沒留手,又刻意撂下了“豬腦子”這種話,再搭上他曾含怒罵索家一窩子豬的事兒,任誰都絕不可能不多想,索額圖這些年對他的忌憚也是打這兒起來的。這一回親征索額圖倒也被官復原職了,卻是頂了歷史上明珠的活兒,負責來回押運糧草,頂天了也就是個無功無過。當年那一場叫人啼笑皆非的行刺還沒好好兒算過,這一回胤祺身負累累戰功,又是救駕的大功臣,這么氣勢洶洶地殺過來算舊賬,索家其實是做好了跺下幾個人腦袋好叫這位閻王爺消氣兒的準備的。
“這回可算出了氣了?可真是個睚眥必報的記仇性子。”
康熙無奈又縱容地輕笑了一句,沖著他招招手,示意這個兒子做到自個兒的身邊來:“小五兒,朕想跟你商量件事……”
一想起梁公公把自個兒徹底給賣了,胤祺心里頭就隱隱打鼓,乖乖地走過去挨著自家皇阿瑪坐下:“皇阿瑪,那噶爾丹說的都是些將死之人的胡言亂語,您別聽他那些個胡話……”
“好,朕不聽。”
康熙淡淡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額頂,忍不住輕聲嘆了一句:“長得可真快,朕還記得當初你才這么大一點兒,抱在懷里頭都抱不滿,這一眨眼都長這么大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