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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收拾好了,馬上就能走。”
貪狼快步從外頭進了帳子,將手中端著的一碗泛著苦澀香氣的棕褐色熱湯擱在桌上,又忍不住苦了臉道:“主子,我一直覺得奇怪——您平日里都喝了那么多藥了,怎么還喝這東西,就不嫌苦么?”
“嫌啊,我不是教你放糖了么……”
胤祺揉著眼睛含混著嘟囔了一句,換了衣服在桌邊坐下,端起碗輕輕吹著氣——這東西弄來的實在不容易,也不知是不是到了這邊日日喝茶喝成了習慣,他始終沒能覺著茶水有什么可提神的,就忍不住懷念起了前世的咖啡來。恰好那時候南懷仁要回比利時一趟,他就央著那位南大人給他代購,這才知道咖啡居然還沒在歐洲盛行。實誠的南大人任勞任怨地給他找了整個歐洲大陸,總算是從南美商船那兒買到了些帶回來,就磨了不到三斤的量。如今叫他喝得只剩下一半兒了,還得省著點兒才行。
喝過了一大碗咖啡,又吃了兩塊燒餅,撕扯著咽下去了一塊兒風干肉。中西混搭吃飽喝足了的胤祺精神抖擻地跳了起來,接過貪狼剛浸好的帕子抹了把臉,掀開帳子快步走了出去,望著剛泛起魚肚白的天際用力地抻了個懶腰:“走吧,趕緊回去——跟他們說一聲,今兒咱們得放開了跑,若是掉了隊自個兒想辦法跟上,這一路等不了他們。”
熹微的晨光里頭,一佐精兵已沉默著守在原地待命。少年白馬銀槍身形筆挺,手中提著的長槍將眉眼間的那一抹柔和清潤沖淡了不少,倒平添了數分耀目英氣。胤祺單手提著槍,淡淡望了一眼被昨夜清軍反撲得猝不及防而一片狼藉的準格爾部營地,眼中劃過一抹凌厲鋒芒,拍了拍流云的脖頸,穩穩地一扯手中馬韁:“走,回去!”
第108章 重傷
胤祺這一回滿打滿算已出來了三日,主軍雖說行進得慢,卻也已往前走了一大段路程。幾人一路縱馬疾行,僅在晌午時停下暫作休整,傍晚時分便已見著了大軍起灶時的隱隱炊煙。
貪狼從流風的頸子上解下了傳信的竹筒,仔細看了一眼里頭的紙條,便快步走到自家主子的馬側:“主子,前頭就是了——說是這幾日都沒什么變故,這一路走來也尚平靜。前頭那山谷里頭就是扎營的位置,咱們這就過去嗎?”
“這么窄的谷口?”
胤祺微蹙了眉應了一聲,跳下馬往前走了幾步,望著眼前的地勢,心里頭卻是莫名的微沉:“這是個斜谷啊……怎么選了這么個地方扎營,要是山上滑坡怎么辦?”
“這一帶都是這樣的地形,皇上特意傳旨叫在外頭等了一宿,凌晨開拔進谷,可走了一天也沒能出來。眼下天色已晚,貿然通過更是危險重重,所以也就在里頭駐扎下來了。”
貪狼應了一句,將披風仔細地替他攏好。胤祺心中只覺隱隱發慌,卻又說不出根由來,只翻身上了馬,催馬進了那狹窄的谷口。
谷中處處都是碎石,走馬必須時刻小心,屏息凝神地走了大半個時辰,眼見著那層層疊疊的營帳出現在眼前,胤祺心里才總算是隱隱松了口氣。下意識抬頭望過去,神色卻驟然蒼白,坐在馬上的身子竟也是猝然晃了兩晃,若不是流云反應及時忽然停步,竟是險些便一頭栽了下去。
——在他的眼前,竟是一片沖天的血色光芒,刺得他雙目幾乎一片血紅。
數萬人的血光之災……
胤祺用力攥著胸口,只覺得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耳畔也一鼓一鼓地山響。方才那一瞬在他腦海中所閃過的圖景簡直叫他忍不住發抖,渾濁的泥漿裹挾著無數巨石從天而降,將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一片修羅場——人力是無法奪取這么多性命的,只有天災,或是借由人力而成的天災……
身體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一切疲憊跟不適都被那一股子強烈的執念沖淡。顧不上巡邏哨兵的喝問,胤祺策馬直奔當中的那一頂大帳,腦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那個念頭仿佛已占據了他的全部心神,叫他的眼里心里都再裝不下半點兒旁的東西,也一眼都不曾留意過自個兒離中軍帳越近,身上便越強烈刺眼的血光。
流云長嘶著人立而起,四周的軍士迅速匯集過來,喝問著這個膽大包天的闖帳之徒究竟是何身份。胤祺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個兒的身體,木然地憑著本能從馬背上滑下來,就摔進了一個熟悉有力的懷抱。
“小五……小五,怎么了?”
這個孩子的身上涼得嚇人,靠在他身上站都站不住,一個勁兒地直往下滑。康熙緊張地抱緊了懷里木偶似的僵硬無力的兒子,一時想不出究竟出了什么事才會叫他反應得這么大,只覺著心里焦躁得幾乎喘不過氣。朝著四周怒斥了一聲退下,竟是親自俯身將面前的孩子一把抱了起來,快步進了身后的帳子。
“怎么了……可是左前軍出了什么事?”
康熙把懷里的孩子輕輕放在榻上,俯了身柔聲問了一句,又安撫地輕輕拍著他的脊背,耐心地輕聲哄道:“沒事兒,沒事兒的……啊,只要你好好的,就算這一場仗咱打輸了,皇阿瑪都還能贏回來……”
胤祺用力地搖了搖頭,努力叫自個兒清醒過來,一把扯住了康熙的袖子,竟是忽然向前踉蹌著撲跪在了地上:“皇阿瑪……這兒不能留,快走,什么都別管了——立刻就走!”
這么多年來,他跪過康熙的次數幾乎屈指可數。眼下的變故幾乎叫康熙也有些反應不過來,趕忙俯身將他一把攙了起來:“可是出了什么事兒?別著急,慢慢兒說,別這個樣子。皇阿瑪信你的,別急……”
“這里是一片斜谷,山上沒有樹,除了草就是石頭,邊兒上就有水——這個地方實在是太適合山洪了,若是山洪爆發,一個都跑不了……”
胤祺回想著方才恍惚間所見的情形,顧不上喘息便急聲開口。康熙卻只是凝了眸思索一陣,便含笑揉了揉他的額頂:“朕還當是什么——不妨事的,如今天氣尚寒,山頂積雪未化,周邊也不曾下雨……”
“不一樣了!”胤祺卻忽然打斷了他的話,蹙緊了眉啞聲道:“什么都不一樣了——都跟夢里頭不一樣了。這個噶爾丹不對勁,他身上一定有蹊蹺,皇阿瑪,兒子能感覺得到……”
腦中維持著一點清明不散,這一次的陰謀終于漸漸在他眼前展開了一片模糊的雛形——他終于知道了那些駱駝和剩下的火槍火藥都去了哪里,這幾乎是只有瘋子才會做出來的事,可那個噶爾丹,卻也正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
“皇阿瑪,他可以用駱駝融化積雪,可以用火藥炸開水路——他大可以人為的弄出個蓄水的池子來,就等著咱們到了這兒再給咱們致命一擊!”
胤祺蒼白著臉色啞聲開口,心中卻已是一片懊悔——本以為離了皇阿瑪就能自個兒去慢慢研究這劫數到底是什么,就能不牽累著皇阿瑪跟自個兒一塊兒身臨險境,卻忘了他遭的災往往都是因他人而生,又如何是想撇就能撇得清的?若是他一直跟著皇阿瑪,或許就會堅持向前進發,大不了靠著自個兒這雙眼睛給軍隊引路,也總能連夜帶一部分出去。可他卻偏偏找錯了方向,被噶爾丹聲東擊西的疑兵之計給調去了左軍,縱然現在趕回來,卻也只怕一切都已晚了……
聽著他的話,康熙的面色卻也漸漸凝重下來,拉著他快步出了帳子。胤祺在夜里看得清楚,眼見著那水流竟已見隱隱渾濁,只覺心下一片冰涼:“皇阿瑪,請傳令大軍連夜出谷——若無變故,兒子愿受軍法處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