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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到這事兒竟和自個兒還有關系,貪狼茫然地應了一聲,竟是沒來由地生出些忐忑來。胤祺一骨碌翻身坐起,眼里卻還是如往日一般清亮柔和的淡淡笑意,握了他的腕子溫聲道:“別怕,沒多大事兒——再說了,天大的事兒有我罩著你呢,準保能叫你跟你們家都平平安安的,誰都動不了你。”
他這話絕不是危言聳聽,在滿洲八旗的變遷中,唯有正白旗是一部血跡斑斑的歷史。當年多爾袞強行將自己所領的正白旗提至上三旗,卻又被順治以雷霆手段歸攏與皇室所有,不得不由蘇克沙哈出頭反參多爾袞,丟帥保車才留住了正白旗最后的主心骨。可蘇克沙哈卻也沒能支撐得了多久,就被鰲拜借少年康熙帝之手將舉族盡滅——這一枚玉狼牙上,實在已經沾過太多人的血了。任何一個人得了它,都絕不會是什么福氣,而是一張百試百靈的催命符。
可那又怎么樣呢,自家的侍衛,難道自家還護不住不成?胤祺的眼底忽然閃過一絲固執的厲色,攥著貪狼的手也下意識緊了幾分——這是他的人,無論是誰想要動,就算是皇阿瑪,也得先問問他同不同意才行!
“主子……”貪狼望著他的神色,擔憂地輕喚了一聲。胤祺這才醒過神來,搖了搖頭輕輕一笑,拋開了腦海中那些太遠太深的雜念,跳下床榻望著他道:“貪狼,趁著這月色正好——咱出去走一趟?”
因著這以工代賑的事兒,貪狼的家眷是最先被遷過來的一批緙絲高手,恰巧就正住在這江寧城里頭,快馬趕過去也不過是一刻鐘的事兒。譚母見著久別的兒子歸來自是又驚又喜,聽了胤祺的來意之后,神色卻是驟然慌亂無措,只是蒼白著臉用力搖頭,竟是一個字兒都不肯輕易吐口。
“伯母,我此來并非無事生非,只是為了弄清事情緣由。”
胤祺囑咐貪狼著七星衛警戒四周,自個兒在屋里頭坐了,耐心地握了譚母的手,望著她溫聲道:“我二人雖名為主仆,卻如兄弟一般……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身陷險境而不插手相助,您明白這個道理嗎?”
“可是——可是娃兒什么都沒做錯啊,那些事兒都是上幾輩人的罪孽,挨不著他的,挨不著他的……”
老婦人哽咽著用力搖了搖頭,卻是忽然止不住地低泣起來。胤祺耐心地握著她的手,守著她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才又柔聲道:“我也知道不干他的事兒,所以才一定要護他。可您得讓我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兒,我才能有處下手,不至于茫然無措——您說是不是?”
他向來最擅循循善誘,一番話下來已叫譚母的情緒漸漸平復,也總算慢慢卸下了心防,哽咽著說出了事情的始末——倒是個前世諸多電視劇里頭最愿意用的橋段,雨夜,荒野,陌生人抱著個孩子渾身是血的求救,將襁褓交付在他們夫妻手中便沒了氣息。那狼牙吊墜是打一開始就塞在襁褓里頭的,那些個話也都是按著那陌生人臨終的囑咐給編出來的。他們只道這吊墜是什么極重要的東西,卻從來也不曾真正知道過它的意義跟效用,也從未對這個孩子說出過事情的真相……
貪狼聽得怔怔落淚,身子不住地發著抖,一時竟是不知該作何反應。胤祺心里頭其實早已大致有了猜測,此時倒也不覺著驚訝,走到他跟前拉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握了兩下低聲道:“沒事兒……沒事兒的,啊——別著急,咱回頭慢慢弄清楚……”
“主子……”貪狼用力地搖了搖頭,下意識緊緊回握住了那只手,抹了臉上的淚痕,盡力地朝著他淺淺地笑了笑:“我沒事——我想跟娘說兩句話,然后咱再回去……行嗎?”
“去吧,我在外頭等你。”胤祺點了點頭,又抬手替他把殘余的淚痕抹凈了,輕笑著溫聲道:“有什么事兒咱慢慢說,可不準再哭鼻子了——這么冷的天,一出去再給凍上了……”
貪狼忍不住低頭淺淺地笑了笑,又輕輕點了點頭,替他攏好了披風才向后退開:“主子就在外屋等著,夜里涼,千萬別著了風……”
“我又不是半大娃娃了,你放心跟伯母說話兒,破軍他們還在外頭呢。”胤祺淺笑著點了點頭,快步走了出去,還體貼地替他們帶上了門。面上輕松的笑意卻在出門的那一刻便盡數消散,只剩下了淡淡的凝重跟沉澀。
依照譚母的說法,貪狼已有七八成的可能正是蘇家的遺孤。雖說皇阿瑪確實提過昔日處決蘇克沙哈時的無奈不忍,可滿門抄斬畢竟是滿門抄斬,皇權終歸不容質疑,他也拿不準皇阿瑪是否就會對這樣一個無辜的孩子網開一面——更何況還要加上蘇家平白受冤,正白旗數代不滿的積怨,這么多的死亡預警被高高豎起,他要確保能護得住貪狼跟他家里的人,卻也實在得想個足夠穩妥的法子。
心里頭一個接一個的法子被接連推翻,正苦惱出神間,房門被人輕輕推開,卻是貪狼打里頭緩步走了出來。他的雙目雖仍隱隱紅腫,神色卻已徹底平復了下來,立在自家的小主子前面,淺笑著溫聲道:“主子,咱回去吧。”
胤祺點了點頭,剛走出門又忽然站定,微揚了聲音道:“武曲,你留下守著這一家人,絕不可叫他們受到半點兒傷害——聽著沒有?”
說實話,他也搞不清自個兒這些暗衛平時到底都埋伏在哪兒,索性有了需要就直接揚聲叫人,管他會從哪兒冒出來,只要有人應聲也就足夠了。雖說這回來見著譚家人身上都不曾有那紅光,可自打上次他自個兒出了一回事,卻也不敢再盲目信賴那東西的預兆了,只想著還是保險些為上。
他說得平靜淡然,貪狼的神色卻已微變,下意識急聲道:“主子不可,七星衛是用來為主子做事兒的——”
“所以我現在叫他們幫我護好譚家人,又有什么不對的?”
胤祺挑了眉淡淡一笑,又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沖著他老謀深算地輕笑道:“你可不知道,現在每一個緙絲高手,對織造府來說都是能下金蛋的寶貝——我得把每一個都看好了,傷了一個可都是天大的損失……”
貪狼只覺著心中一陣酸楚一陣滾燙,哽咽著低下頭說不出話來。胤祺卻也不再多說,又與武曲交代了幾句,便與他一塊兒上了馬,一路奔了曹府回去。
這來回已是折騰出去了近一個時辰,夜已近深,胤祺卻依然罕有的沒半點兒睡意,回了自個兒的屋子換下衣服,便又拉著貪狼在榻邊兒坐了:“今兒的事就咱們知道,先容我想想應對的法子,咱們再作打算——你先別犯愁,這么多年都平平安安過來了,怎么就偏生我這一嘴欠給問了出來,反倒不能得了安生了……”
“主子別這么說——屬下心里頭清楚,您一直都是真替我想著的。”
貪狼一路上想了太多的話,末了卻終于還是只剩下了這么一句。他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自然也清楚胤祺的良苦用心——這狼牙吊墜在自己的身上就是個催命符,自個兒的身份也是注定見不得光的。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該來的早晚都要來,自家小主子一路追查,卻恰恰是為了弄清楚這里頭的事兒,好想法子能徹底護得住他。這一份苦心,縱然胤祺只字不提,他心里頭卻也是明鏡似的清清楚楚的。
“那些個生分的話,咱們之間也用不著講——你也上來,那邊的事兒說清了,我再跟你說說這玉狼牙的事兒。”
胤祺把貪狼也給不由分說扯到了床上,又細細地將李煦的話給他大致講了一遍。貪狼聽得越發心驚肉跳,冷汗細密地布滿了額間,這才總算徹底明白了自家小主子為什么這么急著追查自個兒的身份,當即哽咽著撲跪在胤祺面前:“貪狼……謝主子救命之恩!”
“誒誒——都說了咱們之間不提這個,快起來,咱說正事兒呢。”
胤祺忙把他給一把扯了起來,又握了他的腕子緩聲安撫了兩句。貪狼望著他眼里頭毫不摻假的關切神色,卻是忽然自頸間解下了那一枚狼牙吊墜,輕輕放在了他的手邊:“主子——咱把這東西還給皇上吧,這不是我能要得起的東西……”
第98章 知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