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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你可聽過么?”
望向一旁同樣面色微變的自家四哥,胤祺屈指輕輕叩著桌面,將手里的茶盞擱在一旁。佟國佐他不認識,但佟國綱、佟國維這兩兄弟他卻熟得很——佟圖賴的兒子,孝康章皇后的弟弟,他們那位剛過世不到一年的先皇后,可就是這佟國維的親閨女。名字像到了這個地步,又是京官兒,要說不是一家人,他都不信這世上竟會有這么湊巧的事兒。
“雖不曾聽過這人,卻只怕也定然與佟家有關。”胤禛微微搖頭,思忖著緩聲道:“五弟,佟家人哪個都不是好相與的……四哥不知你究竟要去做什么,可無論如何,一定要處處小心,免得著了他們的道兒。”
“四哥放心,我心里頭有數。”胤祺點了點頭,又探身握了他的腕子笑道:“今兒咱們倆一起睡,我跟你細說說咱要做的事兒。佟家那邊弄得稀里糊涂的,我也不好意思過去露面兒——倒是四哥你跟他們關系匪淺,不如安徽那邊兒你來幫著我弄,咱雙管齊下,爭取把這差事辦得漂亮點兒。”
雖然心里依然難免覺著這十來歲的娃娃操心國家大事實在是早了些,可一想起自家皇阿瑪十二歲的時候連兒子都有了,胤祺卻也沒了什么脾氣,只能老老實實地入鄉隨俗,接受了古人這種近乎揠苗助長的成長速度——既然所有人都不覺著一群半大娃娃出來做事兒有什么不對的,那也就只好沒什么不對的了。反正大清的皇子阿哥們十四五歲就得成親開府,古人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家都齊了,國自然也得趕緊治才行。
這小船不比龍船的艙子多,只有一個主艙、兩個副艙,其中的一個副艙還是用來擱東西的。主艙的地兒小,黃天霸指定是要跟著兄弟們一塊兒睡副艙的,所以這一間也就給了他們這幾個半大的孩子住。幾人又說了一會子閑話,黃天霸就起了身準備下去巡察,又囑咐兩個孩子不可熬得太晚,便快步出了門去招呼兄弟們。貪狼本想跟著一塊兒出去,卻被胤祺一把扯住了衣裳:“你也跟著跑出去做什么,咱不還得一塊兒商量法子呢么?”
……??
貪狼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朝一旁的四阿哥瞄了一眼,無奈地湊近了自家的小主子,壓低了聲音道:“主子,您跟四阿哥好好在一塊兒待著,屬下總不好添亂……我就在外頭守著,您要什么就招呼一聲,啊。”
“哪兒來的那么多規矩,快鋪床,咱上床說去。”
胤祺笑著扯了他一把,自個兒快步過去閂了門,又從盆里撈起浸了溫水的帕子抹了把臉:“出門在外講究不了那么多,咱就別鬧得那么麻煩了。四哥,你也快來抹把臉,咱換了衣服歇下再說。總歸這床鋪也夠大,咱學古人來個圍爐夜話,倒也見風雅閑趣兒……”
“圍著手爐么?”胤禛聽他說得有趣,難得輕笑著調侃了一句,也轉向那個仿佛與自家五弟總是形影不離的神秘少年侍衛:“五弟說的是,總歸這兒又沒有御史整日盯著我們的錯處,也不必講究那么多,就一塊兒歇下吧。”
“是。”貪狼只得勉強應了一聲,卻依然怎么都覺著自家主子這話兒聽著別扭。再看看這兄弟兩人一臉正直坦蕩的神色,忽然就沒來由的生出濃濃的羞愧來——不愧是皇室血脈,自幼受的教育也純正,不像自個兒腦子里裝的雜七雜八那么多,好好兒的一句話,愣是叫自個兒聽出了那說不出口的意思……
左右都是些個半大娃娃,胤祺也沒生出什么避諱的念頭,隨手投了帕子遞給自家四哥,便快步走到邊兒上取了衣服替換。他不大喜歡那冰冰涼的絲綢睡衣,又加每回睡前都要練一陣子的功,索性就直接叫人拿細棉布做了一套如前世一般的練功服,不止穿著舒服,偶爾還能耍一耍帥,自個兒對著鏡子飄逸一把——只可惜到現在都還沒遇著那種趁人睡著來行刺的刺客,叫他還沒有機會當真展一展身手,卻也實在是可惜不已。
胤禛接過帕子抹了把臉,下意識轉過頭要說話,便見著自家弟弟消瘦蒼白的脊背就那么毫無防備地亮在了自個兒的眼前。目光下意識的微微一縮,心里頭卻是跟著沉了沉,像是被一只手給狠狠捏了一把似的,原本被藏在記憶深處的那些個念頭竟是一瞬被翻了上來。
那個無緣無故就被責罰,他卻只能眼睜睜束手旁觀的孩子,那個幾乎已連站都站不穩當,卻依然沖著他笑得仿佛一切安好的弟弟。一轉眼都已過了好幾年了,可即使當時的傷已經痊愈,卻還是在這個弟弟的身上留下了褪不去的疤痕。寸許寬的暗色印痕落在那較常人蒼白了太多的脊背上,竟是刺得人眼睛生疼……
“小五……”
胤禛聽見自個兒的聲音,帶著異樣的干澀喑啞,又仿佛帶著某種早已成了烙印的深刻恐懼:“你……恨太子嗎?”
“嗯?”胤祺正往身上套著衣服,聞言下意識回身應了一聲,又笑著搖了搖頭道:“再怎么也是自家兄弟,恨倒說不上。就是有時候見著他那個被寵壞了又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樣兒就覺著搓火兒,老想著揍他一頓……四哥,你問這個干什么?”
“只是隨口問問罷了——快把衣服穿好,別著涼了。”
胤禛避開了他的目光,淺笑著緩聲應了一句,便又將臉埋進了已經冰涼的帕子里頭。胤祺利落地將衣裳換好了,一騰身便輕巧地竄進了貪狼剛鋪好的被窩里頭,抱著被子狠狠打了個哆嗦:“真冷……”
“來,主子——圍爐。”貪狼把邊兒上的手爐拎過來,不由分說地塞進了他的懷里,促狹地重復著他先前的話。胤祺沒好氣兒地瞪了他一眼,挪著身子抱膝靠在艙壁上,又用被子把自個兒裹得嚴嚴實實的:“圍爐就圍爐,我自個兒圍著,你們都喝冷風去!”
胤禛無奈一笑,也利索地換上了臨睡的衣裳,學著他的樣子用被子裹住了身子,又搖搖頭輕笑道:“在宮中有地龍,有火炕,卻不知原來外頭過得是這般的日子……”
“四阿哥,外頭比咱們這兒過得可還要苦不少——能有一張擋得住風的門,一張能睡人的床,都已算是過得好的了。”
貪狼溫聲應了一句,又取來了個手爐給他焐著,替這兩個小阿哥掖好了被子。左右尋摸了一通,便挪了一方矮桌放在中間,替兩人倒好茶水,備好了油燈,自個兒才也盤膝坐在了床邊:“主子……咱打哪兒說起?”
“就從這水災開始,咱慢慢兒的說。”
胤祺捧著茶盞應了一句,忽然不知道打哪兒攢摸出一張地形圖來,仔仔細細地在桌上鋪平了,撐起身子指著上頭的黃河走勢,借著燭火緩聲道:“四哥你看,咱這回的水災,決堤的是這一個河段……”
事兒本不算有多復雜,只是糾葛甚多,遷延也甚廣。胤祺的氣息不穩,說了一陣子便覺著累了,貪狼便適時接過了話頭,替著他把后頭的情形撿著能說的說了一遍。織造府的事是不能往外透露的,他們倆也都默契的把這些個功勞都推在了英明神武的萬歲爺身上,只說是南書房伴駕的時候跟著跑腿兒出主意罷了。這么一直說到了前兒曹寅上折子的事兒,外頭天色早已黑得瞧不見半個人影了。
“主子——您的身子不能熬夜,若是累了就歇著吧。”
好容易把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貪狼剛松了口氣,就見著自家小主子已撐不住地靠在了艙壁上,胸口起伏微促,臉色也見著愈顯蒼白。雖說早已是見得慣了的,可心里頭還是止不住的一緊,正想扶著他躺下歇息,卻恰好碰著了邊兒上伸過來的另一只手。茫然地抬了頭,便迎上了四阿哥那一雙在燈光下頭仿佛愈顯黑沉的眸子。
胤禛尷尬地停在半道兒上,側了頭移開目光,抿了抿唇低聲道:“我幫你——先扶著他躺下……”
“不用不用——這些個小事兒就不勞煩四阿哥了,您也趕緊歇著吧……”
貪狼忙下意識回了一句,卻又覺著這樣兒仿佛也有些個不妥,猶豫著同樣停下了動作。被夾在中間兒的胤祺莫名其妙地瞅了這兩個人一眼,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自個兒扒開被子躺了下去:“我還沒睡過去呢,扶我干嘛?事兒說完了就快睡覺,你們倆自個兒挑位置,反正里面的地兒我要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