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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九功蹲在門外避人的地方,正給貪狼和廉貞分著自個兒藏下的烤兔子。聽著里頭的聲音總算弱了下去,抽空順著門縫往里頭瞄了一眼,便一臉笑意地欣慰點頭道:“萬歲爺真是越活越年輕了,都有心情自個兒動手揍兒子了……”
“皇上不會真動手吧?主子這才剛好些,若是再給揍壞了可就麻煩了。”
貪狼聽得心里頭就是一緊,捧著烤兔腿滿眼的操心跟擔憂,廉貞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塞了滿嘴的兔肉含混道:“老話說得好,下雨天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下雪天也一樣。”
“放心放心,萬歲爺哪舍得真打阿哥呢?不過是父子倆鬧著玩兒罷了,可就是這樣才真透著親近呢。”
梁九功忙安撫了一句,又往里頭瞄了一眼,輕笑著使了個眼色道:“看看,這不是就好好兒的說上正事兒了?萬歲爺昨兒還嘆呢,說是后悔叫阿哥這么早就沾手朝中的事兒,只怕把阿哥這小身板兒給壓垮了……”
屋子里頭,胤祺卻是正在給康熙念叨著這一整件事兒的始末。說來也是頗有些個意思,康熙從沒示意過叫自個兒這個兒子去查刺客的底兒,胤祺派貪狼他們去查,也從來沒叫自個兒這位皇阿瑪知道過——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父子倆在這事上頭就莫名的生出無需多言的默契來,一個仔仔細細地查,一個安安心心地等,今兒證據總算是齊活兒了,竟是誰的心里都沒覺著有半點兒的驚訝。
“果然是明珠……好,好——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康熙緊緊捏著那一張字條,冷笑著搖頭低語了一聲,眼里卻已閃出些鋒銳的寒芒來。
太子派的刺客,五阿哥遭的災,整件事兒順順當當,里頭仿佛半點兒都不需要再有第三個人的影子。無論是小五兒傷在這三個刺客的手上,還是太子因此被懷疑責罰,哪個的受益者到頭來都是明珠,這如意算盤倒是打得實在響亮至極。
“傳話兒的是揆敘,寫條子的不知是誰,可這印準保是他的。許是為了自保,他沒親自動筆,只是蓋了這一方少有人知道的私印——兒子查過了,如今的刑部尚書禧佛出身正黃旗包衣,世代都是伺候明珠家的,這枚私印縱是旁人不曾見過,他卻也一定認識。”
胤祺靠在邊兒上補了一句,松了口氣往后頭一靠,算是徹底結束了這一次的工作匯報。他對自個兒的定位一向都很清楚——坑他負責挖,人自然得由他家皇阿瑪負責往里踹。明珠的事兒既然已弄清楚了,那他們一家人有什么后果,如何處置,可就跟他半點兒的關系都沒有了。
“好,這件事兒辦得漂亮——看來這七星衛在你手里,倒是比跟著朕有用得多。朕的那一套回頭也給你一塊兒用,他們的出身都是一樣的,搭起來大抵也容易磨合,你手里頭再多幾個人,辦起事來也能更得心應手。”
康熙淡淡地笑了笑,抬手輕輕地揉了下胤祺的腦袋。縱然不論他心里對這一個兒子的偏愛,這孩子的出色卻也是怎么都藏不住的——機敏果斷、處事冷靜,眼界跟胸襟已隱隱有國士之風,心性更是一等一的難得。身為一國之君,他實在愛惜極了自個兒這個還未長成的兒子已展露出的耀眼風華,可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阿瑪,每次見著這孩子著病時難受憔悴的樣子,他的心里卻也實在是如刀絞一般跟著難受……
“皇阿瑪,兒子老是有個預感——過不了三天,這場雪準得一直跟到南面兒去。”
胤祺才剛醒過來,身上的精神頭兒也不大足。放著康熙自個兒坐在炕邊靜靜出神,合了目靠在軟枕上歇了一陣,卻還是覺著胸口發悶,喘口氣兒都覺著累得慌,忍不住微蹙了眉輕聲道:“如今南面的情形雖說尚可,但萬一落了雪,誰也拿不準還得生出什么變故來……”
康熙回過神望向他,微微點了點頭,卻又忽然抬手將他攬在懷里,輕嘆了一聲道:“朕打算過了初八就下江南,只是還在猶豫著——究竟要不要帶你去……”
胤祺聽著這話音兒只覺不對,忙撐起了身子,仰著頭望向康熙道:“當然去了——不是還說要兒子去看看那以工代賑的事兒么?”
“你這身子——”
康熙望著這個兒子依然蒼白的面色,欲言又止了半晌,終于無奈地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嘆息道:“罷了,朕也不舍得把你給撇下。若是這一路上老想著你是不是又病了,朕又不能親身守在邊兒上,這心里頭更得難受,還不如就把你拴在身邊呢……大不了朕多看著你些就是了。”
“皇阿瑪放心,兒子不該病的時候絕不亂病,肯定不給皇阿瑪耽誤事兒。”
胤祺拍著胸脯自信滿滿地保證了一句,卻叫康熙一時只覺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他頭頂道:“又說胡話——你要是能管得了,朕還想叫你什么時候都別病呢!好了好了,咱不說這個,你說這回帶哪些個阿哥們去?老大這次下去辦過事了,不跟去也罷,可光帶你一個,也總不是那么回事兒……”
不提還好,這一提起大阿哥,胤祺卻是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忽然想起了一樁叫自個兒差點忘到九霄云外去的事兒:“啊——對了,大哥還有事兒求兒子呢!”
“朕聽說了。”康熙眼里卻也忽然帶了些調侃的笑意,搖著頭失笑道:“可也奇了,他倒是能克得住你——這莫非就是所謂的‘板磚破拳術,亂拳打死老師傅’?”
“正是正是,大哥實在已經到了返璞歸真、無招勝有招的境界……”胤祺深以為然地點著頭,只覺著每一次對上大阿哥仿佛都是自個兒的一場噩夢,“那——皇阿瑪,大哥的事兒您也知道了?”
“知道了。不是多大的事兒,你給他接出來也就是了。”難得見一次自個兒這個兒子吃癟的模樣,康熙的心情顯然相當不錯,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道:“告訴你大哥,這可不是什么能大吵大嚷的事兒。悄悄地抬過府也就罷了——若是叫人聽著了風聲,就叫他給朕滾回尚去。”
“誒。”胤祺忙點了點頭,琢磨了半晌又道:“皇阿瑪——說起來,兒子小時候也沒看出大哥他那么……”
——那么彪呼呼的氣質啊,明明是個生在紫禁城里的阿哥,怎么鬧得一張嘴就跟大盛京出來的似的,叫人想搭話兒都不知道該答對點兒什么……
“別說你了,連朕也沒看出來——都是被他那張臉給騙了。”
一提起這事兒,康熙卻也是頭疼不已,苦笑著無奈地搖了搖頭。自個兒到底是怎么能生出那么一個不著調的兒子來的,連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偏偏那個兒子還長了一張俊俏得過分的臉,往那兒一站不開口說話,任誰都看不出他內里的本質來。
“依朕看來,老大那個脾氣只怕也是難改了。可要說平日里跟你們這些個兄弟之間胡鬧也就罷了,上次朕同那葡國傳教士徐日升交談時,好端端的他竟平白要剃人家的胡子——當時鬧得也是尷尬不已,朕都不知該怎么接話兒……”
胤祺聽得目瞪口呆,這才知道自個兒這個大哥居然不靠譜到了這么個地步,卻也是忍俊不禁地搖著頭,由衷的嘆了一聲:“可真是——可惜了生得那么好看的一張臉了……也不知道人家姑娘是不是叫那張臉給騙了,以為是跟了個多可靠的主兒呢……”
“那朕可也管不著了。他自個兒府里的事兒,就叫他自個兒去操心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