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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主子每回都只是看著,從來也不下去。”
貪狼站在他身側,輕聲應了一句。他有時候卻也看不大懂自家這個小主子——明明也不是不喜歡熱鬧的人,明明在哪兒都能輕易叫身邊人覺著歡喜暢懷,到哪兒都有人愿意湊上來搭話兒嘮嗑。這么一個只要站在那兒就叫人心里頭覺著溫暖踏實,忍不住想要親近的人,卻偏偏老有那么一瞬,幾乎叫人覺著他本不該待在這塵世上似的,身上總縈繞著揮都揮不散的疏離跟虛渺。
可也就是那么一瞬,就足以叫人心里頭慌得厲害,只想牢牢地拉住他,不叫他就這么憑空的消散不見。
“我喜歡看熱鬧,卻不喜歡湊熱鬧——看著他們高興,我心里頭也覺著舒坦,可你要我上去跟著他們一塊兒高興,要不了多會兒我可就不耐煩了。”
胤祺笑了笑,又攏了攏肩上的披風,轉身朝著對過的階梯走去:“走吧,趁著還沒到該給皇阿瑪拜年的時候,咱先給老祖宗拜個早年去。”
念著壽康宮里頭實在太清凈,前兒他就跟皇阿瑪奏請過了,特意把老十三扔了過去接他的班兒。誰知這下可好——倒是半點兒用不著擔憂清凈了,那個臭小子恨不得把壽康宮翻個底兒朝天,成天介害得他不得不回去收拾殘局。也不知這兩個月沒出來,宮里又被折騰成了什么樣子。
今兒宮里頭人多,胤祺又是風寒初愈,也就沒把流云牽出來,只備了頂暖轎在下頭隨時候著。梁九功正靠在柱子邊兒上守著呢,一見胤祺過來,忙快步迎了上去:“阿哥這是要去哪兒?奴才陪您過去……”
“梁公公——我是真不打算跳湖,您就放寬心吧……”
胤祺被他的緊張過度鬧得頗有些無可奈何,笑著安撫了一句,又拎了拎身上的披風:“我這兒穿得厚實著呢,又有貪狼貼身守著——再說了,我就是想去老祖宗那兒拜個年,完事兒了立馬就回,絕不耽擱。您就回去伺候著皇阿瑪去吧,省得魏公公一人兒忙活不過來……”
梁九功憂心忡忡地盯了他半晌,總算是退了半步,猶豫著點了點頭道:“阿哥可千萬保重,奴才用不用去暢春園逮兔子可就看您了……”
“……”胤祺一腳險些踏空,幸而被貪狼一把扶住了,咬牙切齒地轉過身恨恨道:“放心,三只兔子起底兒——準保讓您走不了空!”
暖轎輕便,走得也快,沒要多大會兒功夫就到了壽康宮。貪狼扶著胤祺下了轎子,一想起臨走時梁九功那失魂落魄的神色,還是忍不住輕笑出聲:“主子要想讓梁公公去逮兔子,只說一聲想吃也就是了,可千萬犯不著跟自個兒的身子過不去……”
“我現在聽著這倆字兒就頭疼,你可千萬別再跟我提了。”胤祺撇了撇嘴,解了披風順手遞給他,快步朝著壽康宮里頭走去,“現在排到多少了,過百了沒有?”
“唔……”貪狼略一遲疑,瞄了一眼他的臉色,還是毅然決定先說個謊糊弄過去再說,“沒有,到九十九了。”
“……反正我信了。”胤祺又如何看不出來他的用意,無可奈何地翻了個白眼,悻悻地嘆了口氣,“一著不慎——我打一開始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非得抱兩只兔子回來呢?”
正感慨間,忽然就迎面蹦跶出來兩個白乎乎毛茸茸的四足動物。胤祺現在看著這玩意兒就過敏,險些蹦起來甩兩只金鏢過去,卻見后頭緊跟著一陣風似的跑出來了個小阿哥:“小兔子——啊,五哥!”
條件反射地把那個炮彈一樣撞在腿上的小包子抱了起來,胤祺瞪著一旁的貪狼,忍了又忍還是悲憤道:“這兒怎么也有了——兔子是要占領我大清皇宮了嗎?!”
“這不是前兒主子吩咐——說每個阿哥送兩只,送不完的從一品大臣往下送……”
貪狼下意識縮了下脖子,鼓起勇氣給胤祺復述著他自個兒曾經下過的命令,末了又良心的補了一句:“主子放心,屬下認真看過公母了,宮里頭的都是一對兒公的或是一對兒母的,總不能再接著生了……”
“五哥——你都不來找我玩兒了!”
胤祺還沒從自己居然下過這種令的強烈震撼里回過神來,機械地揉了揉懷里頭的十三弟,盡力挑起了個笑容道:“這不是來找你了么——老祖宗在哪兒呢?”
“就在里頭呢,老祖宗還夸我身子壯實來著!”胤祥得意地仰了頭,又證明似的用力拍了拍胸口。胤祺無奈失笑,輕輕敲了一把這個弟弟的腦袋,抱著他快步往里頭走去:“壯實好啊,壯實了將來去軍營,學帶兵打仗去。”
“我也是這么想的——將來我要領兵殺敵,當個大將軍!”
一說起打仗的事兒,小家伙的眼睛就立刻亮了起來,手舞足蹈地說著自個兒的雄偉志向。胤祺含笑聽著他的雄心壯志,心里頭卻已盤算起來要不要教這個弟弟點兒功夫,再親自帶上個一兩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前世好感度加成的原因,打老十三一生下來,他就尤其喜歡這個虎頭虎腦的弟弟,對他未來的期待也是最高的。如若不然,他也不會特意把這個弟弟扔到了老祖宗這兒來。
這是個要帶兵能帶兵、要辦事能辦事的實干派阿哥,雍正朝的那位怡賢親王幾乎以一己之力承擔了朝中大半的吏治、軍政跟民生,若無這么個弟弟的鼎力支持,僅憑雍正一人根本堵不住康熙末年留下的諸多漏洞。這才是正經的麒麟兒,最純粹該做輔臣的料子,只是生得太晚了些,早年心性又太單純——想來這一世有他看著護著,總歸不能叫這老十三再如前世那般活得憋屈窩囊。無論將來的情形如何,他都已打定了主意,必得要護住了這個弟弟的一世平安。
眼見著就要進屋了,胤祺也收起了這些個如今尚嫌太遠的念頭,放下懷里的弟弟,整了整衣服快步走進去,利落地拍了袖子俯身朗聲道:“小五兒給老祖宗請安——愿老祖宗萬事順遂,福壽綿長!”
孝莊如今已快八十高壽了,氣色卻反倒比前些年還見著精神。見著胤祺進來,忙吩咐他不必多禮,笑吟吟地上下仔細瞅著,稀罕地摟在懷里輕輕拍了兩下:“又瘦了好些……聽你皇阿瑪說,這回又生了兩場風寒,可好全了沒有?”
“早就好全乎了——您看,這可不是能跑能跳的了?”
胤祺笑著應了一聲,摟著孝莊的胳膊親昵地坐在炕邊:“老祖宗如今可還記著要溜達呢?老是活動活動對身子好,可不能老是坐著,氣血都該不暢了……”
“阿哥可就放心吧,就小十三這一天上躥下跳的,老祖宗可沒一會兒的閑工夫。”
蘇麻拉姑正從外頭進來,聞言卻也是湊趣兒地接了一句,又好奇道:“外頭陪著十三阿哥的,可是阿哥身邊兒伺候的人么?看著不像是小太監,穿得倒是侍衛的衣裳……”
“是我的侍衛,叫貪狼。”胤祺點了點頭,笑著應了一句。他這還是頭一次帶著貪狼一塊兒過來,看起來老十三還挺喜歡他的——他的功夫多走輕靈飄逸的路子,怕也未必適合那個牛犢似的小子跟著練,若是有門兒,讓貪狼教老十三的功夫倒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