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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著梁九功送回了漱芳齋,胤祺長呼了口氣把自個兒扔在榻上,百無聊賴地來回翻了幾番不肯出聲。梁九功在邊兒上守了半晌,終于還是忍不住低聲道:“阿哥——奴才斗膽一問,阿哥為什么不叫萬歲爺查下去呢……”
胤祺半撐著身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翻身坐了起來,沖著屋外一本正經道:“貪狼,問你個問題——若是你娘跟你妹子一塊兒掉水里了,你先撈誰上來?”
房門應聲而開,貪狼面色糾結地立在門口,猶豫了半晌才低聲道:“主子這話兒——屬下實在不知該怎么回答……”
“你看,不過就是這么個理兒。”
胤祺卻已打斷了他的話,轉了頭望向窗外,又過了許久才苦笑著低聲道:“誰的心里頭都不是只裝著一個人,既然都是心里頭裝著的,本來就分不出輕重。非要逼著分出來,傷的絕不只是一顆心……如今的日子,我已經夠知足的了,所以我一點兒都不想知道這個答案——梁公公,你聽明白了嗎?聽明白了就幫我勸勸皇阿瑪,別再追究這事兒了……”
梁九功怔怔地立了許久,才終于低聲道:“阿哥——其實也不必這么委屈著自個兒……”
“我當然不打算就這么委屈自個兒。”
胤祺的神色卻是忽然顯出了些凌厲的鋒銳來,打榻上一躍而下,竟是擼起袖子便大步往外走去:“走——貪狼,跟我去東宮!”
梁九功神色微變,下意識想要阻攔,最終卻還是遲疑下了步子,失魂落魄地停在了原地。貪狼一言不發地跟在胤祺身后往外走,這一路竟是無人膽敢阻攔,就這么由著他們一路直闖進了東宮。
“二哥!”
東宮里頭的那些個太監如何是貪狼的對手,三下兩下便被成堆地扔在了邊兒上。胤祺暢通無阻地進了寢殿,一把推開了那扇門,朝著里頭厲聲開口道:“你跟我說實話——那四個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你惹得人多了去了,怎么知道就是我?”
太子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把懷里嚇得不敢出聲的侍妾一把推了開,坐起身打量著這個弟弟,冷笑著寒聲道:“倒是你,居然還敢沖撞孤的寢殿,打傷東宮的奴才——胤祺,你不要命了么!”
胤祺前世拍戲什么沒見著過,自然不至于被這么個近乎香艷的場面攝住。三步并兩步地垮了過去,一把扯了太子的腕子,不由分說地把人拉到了外間,將內間的門用力甩上:“你是不是蠢——旁的人如何能在那御花園里頭對我下手,又何必對我下手?明珠是被擼到了頭兒,可又不是不能重新起用,他跟索額圖一樣,都犯不著自斷前程!大哥那個腦子要是能想起來收拾我,我把腦袋摘下來給你當球踢!”
腦海中又浮起離開時康熙茫然痛苦的神色,胤祺竟是頭一次覺得這般惱火,怒氣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竄著:“那三個蠢貨若是供出來是你,反倒沒什么奇怪——可他們胡亂攀咬,卻就是不肯提你的名字,你真當皇阿瑪看不出來么!”
太子本就已然半醉,被他這么扯著踉踉蹌蹌地跟到了外間,茫然地聽著面前這個剛被刺殺過的弟弟居然一臉恨鐵不成鋼地訓斥著自個兒,竟是不由得覺出些好笑來:“是我又如何?叫人知道了又如何?我就是想看看——我這么把你往死里頭逼,他會怎么做!我偏要弄清楚,他在乎的到底是你還是我!”
話音未落,竟是忽然被一拳狠狠砸在了臉上。這一拳的力道使得十足,太子踉蹌著跌坐在地上,望著面前的人,竟是忽然大笑起來:“好,好——可算是見你這么個死人脾氣生了一回氣,孤也算是值了!”
胤祺淡漠地瞅著他胡鬧,徑自抄起了邊上的一杯冷水,照著太子的頭頂便澆了下去:“胤礽——你是太子,不是自個兒怎么高興怎么來的小混混!你知不知道皇阿瑪為了水災的事兒已經白了多少頭發,多少個晚上都沒睡好覺了!國事未平,家宅失火,你是要皇阿瑪活活叫咱們這些個破事兒拖垮嗎!”
“國事不是有你么?你辦的多好啊——聽說今兒還得了皇阿瑪的稱贊,是不是?”
太子今日或許是當真醉得狠了,被這般冒犯竟也沒惱,只是冷笑著喃喃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有,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小時候跟著皇阿瑪念書,被皇阿瑪親自打戒尺的時候有多疼,卻又拼命忍著不敢哭出來?你知不知道我夜里想額娘了一個人偷著哭,他從來都沒抱過我,安慰過我一次?說什么太子應當有太子的威儀,所以我高興了不能痛快地笑,難受了不能放肆地哭。說什么太子不可軟弱不可頹廢,于是我就得什么都自個兒忍著,就得眼睜睜看著他把大哥扶起來‘磨練’我,我還得感激他的良苦用心!”
不知是不是終于有機會把壓抑在心里的恨意吐露出來,太子的聲音越提越高,說到最后卻又漸漸低啞了下去,眼里竟已有隱隱水意:“現在大哥垮了,你又起來了……我知道你不會跟我奪位子,可卻比有人跟我搶這個位子更叫我難受!在看到皇阿瑪抱著你,沖著你那樣笑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永遠都贏不了你……”
胤祺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發泄,忽然俯身揪著領子將他一把扯了起來,扔到了桌邊的椅子里頭坐下:“說完了?心里覺著痛快了?那現在就聽我說——我今兒也把心里話都跟你撂在這兒,你樂意信不信,總歸我也只說這一次。”
“你是我二哥,和別人不一樣。我能把明珠玩兒垮臺,也能吧索額圖嚇得回了家就躺床上起不來——可他們都是外人,是惹了我一分,我就一定十分、百分地還回去的,死活好賴都跟我無關的外人。我不知道你們到底都把這血緣親情當什么,可我是真當你是我二哥的……你要是忍不下我,我自請出宮,不礙著你的眼也就是了,用不著使這些個陰損的招數,往皇阿瑪的心坎兒上捅刀子!”
自打從這個世界醒過來,胤祺就從沒生過這么大的氣。這么一大段一大段鏗鏘有力地吼下來,比前世脆弱得多的心臟隱隱地揪著疼,眼前仿佛也一陣陣的發黑,連身子都晃了晃才扶著桌案勉強站穩。
“可你也得弄明白……皇阿瑪對你嚴苛,是因為你是太子,是儲君,他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你身上。他要教好的不只是一個兒子,更是我大清未來的一國之君——而我只是個生來就不吉利,落了一身的病根兒,說不準能活到什么時候的廢物阿哥!”
被他末了的這一句話震得發不出聲音來,太子望著面前的蒼白瘦弱的弟弟,原本的怨氣恨意竟已莫名的消散了大半。卻還不待理清太過繁雜紛亂的思緒,就愕然地瞪大了眼,眼睜睜見著胤祺忽然倉促抬手捂了嘴,眉宇間蹙得死緊,竟是生生地嗆出了一口血沫子。
“你——”
縱然確實派出過刺客下手,可真眼睜睜看見這么一幕,受到的震撼卻是絕不相同的。太子下意識失聲喊了一句,抬手想要去攥住這個蒼白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的弟弟,卻被胤祺一把狠狠地甩開:“關你什么事!你不是盼著我趕緊閃開,好別再礙你的眼嗎!”
言罷,他竟也不再多看一眼,拉開門便大步地離開了寢殿。貪狼正盡職地守在門外,一見胤祺出來便立刻迎了上去,身后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的東宮侍衛:“主子!您——”
“扶我回去吧……沒收住,勁兒使大了。”
總算離開了那間屋子,胤祺原本凝聚著的心神陡然泄下來,只覺渾身都乏得厲害,竟是連動都不想動。無力地靠在貪狼身上,微闔了眸子低低出聲,卻才一開口,就忍不住疼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媽蛋,臺詞念得太激動,咬著舌頭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