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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少年固執地攥著兄長的手腕,胸口起伏得愈發劇烈,臉上的血色卻一點點的褪去,連唇色都已隱隱發白。眼里閃動著不知是委屈還是難受的水色,狠狠地咬著下唇,單薄瘦弱的身子竟已微微打晃。
“我不是——”胤禛慌忙應了一聲,一把扶著他在椅子上坐下,半蹲在一旁替他慢慢地順著氣,心中沒來由的生出濃濃悔意來,努力放緩了聲音道:“是四哥不好,你別急,四哥給你賠罪……”
胤祺靜靜地坐了一陣,氣息總算略略平復了下來,卻像是難受得狠了似的閉了閉眼,才終于又啞聲道:“我只當你是我四哥……你就不能——只當你是我四哥么?”
胤禛的胸口猛地一震,混雜在心頭的那些個紛亂的心思竟像是忽然被一桿子猛地捅破了似的,驀地豁然開朗了起來。
他自小被養在貴妃宮里頭,見的聽的都比旁的阿哥們多的多,卻也不知不覺被貴妃娘娘身上終年不散的陰郁所影響,心思雖日漸縝密,卻也一日比一日的多出了不少的陰沉,與兄弟們的距離也是越走越遠。就只這么一個弟弟愿意不論身份不計隔閡地跟他相交,他這是又在女人般作態地胡亂矯情個什么?
心里一下子想通了,目光竟也跟著清澈坦然了不少。胤禛用力地握住了這個弟弟的手,沖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一字一頓道:“從今往后……我只是你四哥,再不胡亂想別的什么有的沒的了——以此為誓,再不反悔。”
話音方落,他卻是忽然從懷里取出了一顆佛珠,鄭重地放在胤祺的手里。胤祺怔怔地望了他半晌,眉眼終于彎起了個漂亮的弧度,將那佛珠珍惜地緊緊攥在掌心,淺笑著起身將他一并拉了起來:“這才好——我也永遠只當你是我四哥,這輩子都不變。”
“善,甚善。”
張廷玉始終在一旁靜靜地望著這一對小兄弟,此時卻是忽然淺笑著撫掌贊了一句,起身拱手溫聲道:“臣斗膽做個見證——阿哥們自今日起再無芥蒂、誠心相交,定可成就一世佳話。”
胤禛忙俯身還禮口中稱謝,胤祺卻是忍不住在心里暗嘆了一聲——由一代宰輔之才作證,同大清繼任帝王許下的這一句真心相交的誓言,就算總有一日會因時勢而不得不改變,只怕也確實足以成就一代佳話了罷。
總算了卻了這一樁心事,就又到了中午加餐的時候。胤祺心情極好地給一群兄弟們分發著點心,本以為張廷玉這種本性持重家教良好的謙謙君子只怕不會接受,卻不想他竟是仔仔細細地凈了手,又猶豫著私下里問胤祺有沒有栗子羹,白凈俊俏的面龐上還帶了一絲頗有些心虛的紅暈,不住地往門口瞄著,顯然是擔心他那位父親大人會忽然破門而入。
胤祺怔忡許久,終于還是忍不住莞爾——誰人沒有少年時呢?無論將來成就多高走得多遠,可在那最開始的時候,卻也終歸都是些心思稚嫩又單純的孩子罷了。
年前的最后一堂課,整個書房都帶著壓不住的輕松愉悅,連張英老先生也是笑吟吟地囑咐著皇子們不可玩得太忘形,年后可還要檢查此前所學的課程。又特意說了若無意外,皇上可是要挨個的考教詢問的。
可惜的是,這一群早已興奮起來的小阿哥顯然都是半句話也沒能聽進去,一個勁兒地小聲討論著大宴的時候喜歡吃些什么,又要偷偷去哪兒一起玩耍。連一向性子倔強孤僻的七阿哥胤祐,這些日子也是在胤祺的刻意引導下開朗了不少,與眾人說笑的時候也多了起來,不時的插上一兩句,儼然已是那一群小阿哥們的頭頭了。
胤祺有一句沒一句地陪這些個小兄弟說笑著,目光卻若有所思地落在那檐邊的積雪上。所謂的圣眷天恩,又哪里是這么好受的?雖然沒能想到康熙竟會叫張廷玉給他做伴讀,但他這位皇阿瑪從來都不做無用之功,既然這么做了,就顯然是有著什么特別的用意。
除非是史書上不曾記載過,不然就是這件事跟本就不該發生——想來大概是自個兒展露的鋒芒叫康熙動了什么本不曾動過的心思,叫歷史的車輪拐了這么一個極細微的彎兒。至于后來是會回到正途還是越走越偏,就實在很難拿得準了。
那一場轟轟烈烈的九子奪嫡,究竟是會因為他的出現而愈加激烈,還是會被一定程度的壓制緩和?看著眼前這一群尚且稚氣可愛的小包子,胤祺實在想不出來這些個孩子將來打生打死的模樣,忽然又覺得自己實在想得太遠,忍不住輕笑著搖了搖頭,將這些有的沒的念頭盡數拋開。
左右眼下的日子還算不錯,何必為了將來的事兒煩心呢?今日一過,可就該準備著過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小五兒就要長大……那么一點兒啦!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視野也會變得更開闊,遇到的事兒和要做的事兒也都會更多,而此前的幾條暗線也都會一一展露出來感謝大家一路陪著三千走過來,再次拜謝!!O(∩_∩)O
第42章 王八
康熙二十七年,暢春園。
這是一座才新修起來沒多久的園子,借著前朝清華園的殘遺,徹徹底底地給翻修了一遍。雖然看著樸素,不施彩繪、不用珍貴湖石,卻勝在一份自然清幽,院子里頭長著不少前朝留下來的古樹古藤,又廣植各類花木,在林間散養了不少麋鹿、白鶴、孔雀、竹雞之類的珍禽異獸,卻也是別有一番雅趣。
在園西出的大西門邊兒上有四處湖泊,湖后落著一處雖不起眼,卻是格外清雅的三進院子。上頭抬著“浣竹軒”三個大字,鐵畫銀鉤氣勢磅礴,竟是當朝萬歲爺的御筆親題。這院子里頭的一進卻也與別處十分不同,里面不是花木假山,而是各式的梅花樁、木人巷、銀沙袋,最里頭的一處不過寸許見方的石臺上,竟是齜牙咧嘴地立著個小小的少年,懷里竟還搖搖晃晃地抱了一大壇子的好酒。
“師父——還要站多久啊?”
胤祺苦著臉朝屋里揚聲喊了一句。那屋子當間兒的太師椅上卻是大馬金刀地坐著個俊秀英朗的青年,手中正細細地翻著本書,聞聲卻是頭也不抬地道:“再站半個時辰!對了——你抱著的酒可是皇上要喝的,萬一要是不小心失手給打碎了,我可就沒有第二壇了。”
胤祺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卻也只得愈發小心地把那壇酒抱得更緊了些。要他說,他那位皇阿瑪和這一位師父絕對有些個什么事兒——說是把這浣竹軒賜給了他,可三天兩頭的就把他轟到春永殿去陪太皇太后,他師父住這兒的時候比他都多,顯然是借引子給黃天霸賜的園子。再說他這個師父,原本是個多純良靦腆得大好青年吶?這眼見著是跟皇阿瑪待的日子久了,竟也學會變著法兒的作弄他了!
小孩子的日子過得都快,轉眼間已是兩年過去了,納蘭依然好好地活著,孝莊的身子也還頗硬朗,沒了太子的尚書房日子實在愜意的不成——如若不算上有事沒事就要給他使個絆子的太子跟那位索大人,他的生活簡直平靜愜意得仿佛回到了當年埋頭讀書的高三。
在黃天霸堪稱嚴苛的監督下,挑食如五阿哥也不得不頓頓的好好吃飯,幸而每日練武極耗體力,沒吃成個大胖子實在是幸之又幸。好處自然也是有的,兩年來他已竄高了不少,個子隱隱有要反壓他四哥一頭的趨勢,身形也再不復兩年前的瘦弱,小臂上甚至有了隱隱成形的流暢肌肉線條,可實在是叫他驚喜不已。
只可惜無論這兩年黃天霸怎么叫他在太陽下頭曬著,胤祺的膚色也依然比常人蒼白不少,叫他這位師父沒少嫌棄他。兩年來他的個頭兒雖然長高了不少,樣貌的變化卻并不算大,只是五官隱隱有了長開的趨勢,比當年少了幾分稚嫩,隱隱已顯出了些英氣來。
“喲——阿哥,這兒是又被黃大人給罰站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