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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剛才,他忽然在納蘭的身上,看到了那日與鏡中自己周身極為相似的紅光。
納蘭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這樣古怪地盯著,饒是他性子再清雅和淡,此時也不由隱隱生出些尷尬無措來:“五阿哥……成德身上——可是有什么不對?”
胤祺皺緊了眉沒有應聲,腦海里卻已飛速地思索起來。說什么掉水里之前夢見了的自然是唬人的,可他那一天晚上卻是確確實實的看到了那一層紅光,只是后來發(fā)生的事實在太多太雜,他又接二連三的病得昏昏沉沉,這才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后。直到再一次在納蘭身上看到這一層瘆人的紅光,他的心中才忽然冒出個沉甸甸的不祥預感來。
納蘭見他神色恍惚,只憂心他是不是又有哪里不適,關切地連著問了幾句。胤祺卻只是用力搖了搖頭,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語氣竟是從未有過的急迫:“胤祺冒昧一問——諳達今年多少歲了?”
“剛過而立……”納蘭下意識應了一句,只覺胤祺今日仿佛古怪得很,正要再問上兩句,卻見胤祺的臉色忽然慘白,晃了晃便向后坐倒,連忙一把抄在懷里扶穩(wěn)當了,又托著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半蹲下身關切道:“五阿哥若是有什么不適,成德與皇上說一聲,明日便不必來了,切以保重身體為要?!?
胤祺只是一時驚愕太過,這功夫已然緩了過來,勉強笑著搖了搖頭,心里卻仍是一片茫然無措——他比誰都要更清楚,歷史上的那一位寫出了“人生若只如初見”的納蘭容若,雖才華橫溢卻偏遭天妒,英年早逝時,不過也只有三十一歲。
而那人現(xiàn)在,卻已過而立……
胤祺只覺得喉中有些干渴發(fā)啞,忍不住低咳了兩聲,胸口卻依然悶得厲害。他無疑已意識到了自己這一雙眼睛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這雙眼所看到的,是最沉重的不幸,也是最絕命的危機,凡是被那一層紅光所籠罩著的人,都極可能面臨著死亡的威脅。
重生以來雖然折騰的天翻地覆,日日忙著盤算謀劃,可他卻始終處在一種近乎混沌的疏離感里,仿佛只是將這一切視作一場幻夢。即使是自個兒接連幾次的險死還生,對他而言都幾乎沒什么觸動,仿佛不過是認認真真的演好一場大戲罷了。
——這還是他頭一次驚覺,原來死亡竟是離他這么近,近得觸手可及。
第19章 未來
“五哥,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嗎?要不要叫太醫(yī)給看看……”
胤祐原本是打算趁著歇息這一會兒找胤祺說說話的,卻見他剛與諳達說了幾句話就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連忙快步趕了過來,擔憂地扶住了胤祺的手臂,小聲地詢問著他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沒事……只是早上起來時犯懶,沒吃什么東西,這會兒有些發(fā)暈罷了?!必缝鬏p輕搖了搖頭,隨手揉了一把胤祐的腦袋,帶了幾分無奈地輕笑道:“可別再傳太醫(yī)了,你五哥這些個日子都快把太醫(yī)院的那群老先生們折騰傻了?,F(xiàn)在他們見著我就犯頭疼,只恨不得把我給供起來,叫我別再鬧什么毛病?!?
胤祐抿了抿嘴,竟不曾拒絕這樣明顯親近的動作,只是低了頭不滿地嘟囔道:“太醫(yī)院本來就是給人瞧病的,沒病誰理他們?治不好病還有理了,要我說都是一群庸醫(yī),叫你到現(xiàn)在都沒好全乎……”
醫(yī)患關系自古緊張啊。胤祺在心底暗嘆了一句,眼見著時候不早了,他也不能再叫胤祐在他這兒耽擱下去,誤了上課的時辰。忙又笑著安撫了兩句,這才把面前的小阿哥又哄得舒展了眉眼,末了又不依不饒地囑咐了他必須好好養(yǎng)身子,才總算帶著小太監(jiān)匆匆往尚書房趕去。
總算送走了面前的別扭孩子,胤祺松了口氣正要起身,一旁卻忽然伸出一只手來,輕握成拳掌心向下,顯然是要給他什么東西,順著手臂向上望去,竟是不知何時過來的四阿哥胤禛。
胤祺一怔,疑惑地伸出手,掌心就多了一塊兒叫油紙仔仔細細包著的糖果子。
“昨日……”胤禛本就沒什么與兄弟們交談的經驗,只說了兩個字便又沉默了下來,頓了片刻才又道:“你今早既沒吃什么……吃了這個,好歹能有些力氣?!?
胤祺把油紙打開,里頭包著的竟是一塊牛乳的琥珀糖。宮廷里的小點心做得向來精致,這琥珀糖雖然只是給小孩子的零嘴,卻看著晶瑩剔透又柔潤可愛,仿佛只是看上這么一眼,就能聞到淡淡的奶香氣。
胤祺望著這一塊兒胖乎乎的奶白色琥珀糖,又看了看一臉嚴肅冷靜的胤禛,怎么看怎么覺著毫不搭調,忍不住輕笑了起來。卻不知胤禛只一見他這笑容,臉上便又顯出些局促尷尬之色,別過頭低聲道:“要遲到了,我得先去尚書房了——你若是不舒服就好好歇著,不要逞強,身子要緊。”
胤祺笑著點了點頭,溫聲道:“多謝?!?
他沒有叫四哥,倒也不是對著這么一個小孩子叫哥別扭——他前世生得面嫩,三十幾歲了打扮打扮也還能顯出幾分少年感來,演戲的時候情節(jié)需要,對著二十出頭的小鮮肉叫哥也不是沒有過的事。可是現(xiàn)在,他卻偏偏就不想喊出這么個順理成章的稱呼。
或許是因為——如果按照歷史的話,這個人將來在繼位之后,會把他的親弟弟奪名奪爵圈禁宗人府,把他的母妃逼得無路可退郁郁而終,也害得他被鎖在那華貴卻冰冷的王府里,不敢邁出一步,最終近乎自暴自棄地放任自身病重而英年早逝的吧。胤祺想著前世劇本里他獨自躺在王府里頭等死的那一幕,望著面前那個瘦小孤僻的背影漸行漸遠,又看了看掌心躺著那一塊牛乳糖,忽然搖了搖頭,極輕地笑了一聲。
自己什么時候竟還多了個杞人憂天的毛???那一位雷厲風行狠辣果斷的雍正帝,現(xiàn)在還不過是個給塊兒糖都臉紅的小孩子罷了。只要他好好地一步步走下去,那個所謂的歷史根本就不會發(fā)生,又怎么能把那些從未發(fā)生的事,強加到這么個無辜的孩子身上?
隨手剝了油紙,將那一塊糖扔進嘴里,濃郁的奶香立即自口中彌散開來,叫他的精神仿佛也隨之一振。
歷史是可以改變的——那些長遠的未來可以改變,而眼前的生死,自然也一樣可以。
“阿哥可覺得好些了?”納蘭見他氣色已然恢復,淺笑著溫聲問了一句,又扶著他從椅子上慢慢站起來,“剛皇上派人傳了口諭,要去壽康宮用午膳,叫成德結束了課業(yè)便直接把五阿哥送回去。若是阿哥覺著不要緊了,我們就一塊兒回去罷。”
“只是一時頭昏,早就不礙事了?!?
胤祺笑著應了一句,任納蘭領著他的手往校場外走。他記得在前世的劇本兒里頭納蘭是暮春時病死的,算算時間也不過還剩三個多月,要是真有什么病,現(xiàn)在怎么著也該有兆頭了??稍谒磥?,納蘭顯然還是神完氣足頗為健康,握著他的手比他還熱乎,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病的模樣。
回了壽康宮,康熙正陪著孝莊閑話兒。納蘭雖是侍衛(wèi),卻也畢竟是外臣,只走到門口便止了步。胤祺脫了外衫快步進門,利索地給面前的兩尊大佛請了個安,康熙便笑著招了招手:“小五兒,來皇阿瑪這兒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