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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準(zhǔn)是已知道些什么了，可他根本就不當(dāng)一回事兒，甚至也全然不希望自己把那些當(dāng)成一回事兒。他只是在渴望著自己給他的那些最普普通通的關(guān)愛和寵溺，那些最尋常的，幾乎是每一個父親都能給予兒子的溫暖。即使是因?yàn)樽约旱木壒适芰宋?，卻也沒有半點(diǎn)兒的怨懟不滿，他所能想到要做的全部，也不過是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來寬慰自己，只是為了叫自己快快的把這一篇兒翻過去，不再因此而郁結(jié)于心……

康熙的眼睛有些發(fā)酸，將懷里的兒子抱得越發(fā)緊了些，忽然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他是父，更是君。每個人都在跟他處心積慮地要東西，要錢，要權(quán)利，要地位，挖空了心思地鉆營。甚至他的那些小小的兒子們，也早早地開始學(xué)會了相互傾軋爭斗，學(xué)會了在他面前使那些個幼稚到可笑的小心思，他幾乎已忘記了——做一個真正的父親，究竟是什么感覺。

他忽然不愿再追問胤祺究竟知道多少，又是怎么看待這一連串的事兒——或者說，是根本不忍再追問。這個孩子的體貼懂事像是打娘胎里帶來的一樣，叫人熨帖又溫暖，卻又春風(fēng)化雨般不留痕跡。這絕不是刻意能裝出來的樣子，他已為君多年，什么樣的人都見得太多了，自然能清清楚楚的分辨出來。

既然這個孩子只想要向他討一份最普通的父愛，他又有什么給不得的呢？

第17章 夢境

康熙尚自在心中感懷不已，卻不知那個正乖乖窩在他懷里頭撒著嬌的兒子，心里頭想要的卻絕不只是這個效果。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是條亙古不變的鐵律。卻只有極少數(shù)的人才能認(rèn)得清，這句話的重點(diǎn)，從來都不單是在“哭”這一個字兒上頭，而是得會哭——知道什么時(shí)候該哭，又該怎么哭，才能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挠憗磉@一口奶吃。

現(xiàn)在的懂事，無疑是為了將來的不懂事做鋪墊。康熙無疑是個望子成龍的父親——雖然他們哥兒幾個倒也勉強(qiáng)能算得上是龍子龍孫了，可在這位高標(biāo)準(zhǔn)嚴(yán)要求的皇阿瑪面前，要想舒舒服服的過他夢想中安逸的日子，就難免要起各式各樣想得到乃至想不到的沖突，而一個懂事又貼心的兒子，顯然是最容易得到父母的諒解與寬容的。

康熙摟著這個兒子，心里早已化開一片熨帖溫軟。正打算哄上一兩句，忽然琢磨過味兒來，照著胤祺的后腦就是一巴掌：“臭小子，什么叫還想再生兩場病——還覺著你老祖宗跟你額娘落得淚不夠多不成？”

“不是，就是，就一順嘴禿嚕出來了……”胤祺一縮脖子，捂著腦袋飛快地溜下炕沿兒，躥到了書架后頭貓著，露出個小腦袋來大聲道：“皇阿瑪，您要是再打兒子的腦袋，可就真打傻了！”

“不大的孩子，裝了一肚子的彎彎繞，打傻點(diǎn)兒正好。”打了兒子的康熙心情大好，沖著胤祺不咸不淡地冷哼了一聲，端起飯碗接著扒飯——又不是真不餓，中午就沒怎么吃，又連著斥退了兩次晚膳，他早就餓得什么都能吃的下去了。

“皇阿瑪這話說的——兒子這一場大夢開了竅，開竅了自然聰明嘛，聰明還聰明出錯兒來了……”胤祺低聲嘟囔了一句，蔫頭耷腦地蹭回去，捧起碗不甘示弱地大嚼起來?？滴跤趾脷庥趾眯Φ赜每曜狱c(diǎn)了他兩下，總算是忍住了再順手敲上一把的沖動：“朕看你那一場夢啊，絕不僅僅是抄了佛經(jīng)識了字兒這么簡單。不大的小子成天介一本正經(jīng)的裝大人，還動不動就跟朕咬文嚼字的——倒像是這夢里頭已活過了一輩子似的。”

他這話本是隨口的玩笑，卻見胤祺的臉色忽然顯而易見地慘白了一瞬，眼里顯出些極畏懼的神色來，連原本的笑意也已變得勉強(qiáng)無力，半晌才深深埋下了頭，極輕聲地道：“要是……兒子真的夢著了別的，皇阿瑪會不會把兒子當(dāng)做妖孽，再不……再不要兒子了？”

胤祺已在鬼門關(guān)前打過了兩個轉(zhuǎn)兒，可康熙卻從不曾見過他這么不安的模樣。望著面前臉色蒼白不住輕顫著的兒子，康熙心里猛的泛起些絞痛來，下意識想要將那個小小的身體攬進(jìn)懷里，卻被他躲閃著避開。

伸出的手臂猝不及防的攬了個空，康熙的動作滯在半道兒上，心里忽然生出強(qiáng)烈的不甘來。

這是他剛下定了決心要好好寵著的孩子——堂堂的真龍?zhí)熳?，一國之君，一次兩次的叫這個孩子置于險(xiǎn)地也就罷了，難道還次次都護(hù)不住不成？

康熙的手上加了些力氣，迫著那個孩子靠進(jìn)自己的懷里。小小的身體被他緊摟著，卻依然不住地發(fā)著抖，康熙的手上忽然滴落些溫?zé)幔闹序嚨匾活潱鹭缝魃盥裰哪X袋，才發(fā)現(xiàn)那一張總是掛著漂亮笑容的小臉上，竟已滿是狼狽的淚痕。

“小五兒……別怕?！?

康熙將他摟在懷里輕輕拍撫著，并不急著問他究竟是怎么了，心里連頭自個兒都不曾察覺的隱晦角落，卻是莫名的的松了一口氣。

他看人向來極準(zhǔn)，自然也看出這小子自打那一次落水之后，再跟著他笑鬧撒嬌時(shí)雖也顯然是出自真心，卻總像是深深藏著什么心事似的，眼里也像是隱隱蒙了一層云翳。

他本以為胤祺是因?yàn)檫@一串的事兒對他心生怨懟，甚至疑心是不是太皇太后教了他些什么，雖然覺著愧疚，卻也隱隱覺出幾分難以言說的惱羞成怒來——后來更是連面兒都不愿朝了。直到今日誤會盡釋，他才鬧明白原來這孩子根本就沒怨著他，心里雖然松快了不少，卻又忍不住的愈發(fā)奇怪起來——這么小的一個孩子，到底能藏著什么心事？

直到才剛那一句有心無意的試探，見到了胤祺這樣強(qiáng)烈的反應(yīng)，他心里才總算真真正正的安定了下來。不過就是做了場夢的事兒，捅破天又能有多大？也就是這么大點(diǎn)兒個孩子，又生就一副敏感細(xì)膩的玲瓏心腸，自個兒悶著頭想的多了，才會把這一場夢當(dāng)成了天大的事。

“你是朕的兒子。朕和你保證——無論你做了什么，遇到什么事，朕都永遠(yuǎn)是你的皇阿瑪，都永遠(yuǎn)不會不要你。”

康熙取出帕子，耐心地把那一張小臉上的眼淚鼻涕都抹干凈了，輕輕揉了揉胤祺的頭頂，深深望著那一雙浸透了淚水的清澈眸子，一字一頓地開口。

或許這孩子還很難明白——這一句話，究竟意味著什么罷。康熙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早已盤算好了等胤祺再問他一句是不是真的，就告訴他這是一言九鼎的天子之言，是一輩子的護(hù)身符，日后無論這個孩子闖下多大的禍，犯了多大的錯，他都會顧念著這一份父子之情。

可胤祺卻連半個字兒都沒再開口，只是怔怔地凝望著他，清澈的瞳仁里盡是天然的信任和依賴。原本的惶恐與畏懼緩緩消散，漂亮的唇線微微上挑，緊皺著的眉頭也終于放松下來，氤氳開柔和清淺的笑意。

他甚至沒有再多問一句，就這樣無條件地信了康熙的話。

康熙揉了揉額角，苦笑著將這個永遠(yuǎn)叫他驚喜又無比溫暖的兒子摟緊了，忽然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你這孩子……到底要朕怎么疼你才好？”

這會兒的功夫，康熙竟忽然隱約同孝莊的心思產(chǎn)生了微妙的共鳴——任何一件事都可以有千萬種反應(yīng)，可這孩子的反應(yīng)偏偏永遠(yuǎn)都是最窩心最熨帖的哪一種，簡直叫人不知該怎么疼他，才能對得起這一份天真純稚卻又無比厚重的信賴親近。

“皇阿瑪現(xiàn)在就很疼兒子了?！必缝骺吭谒麘牙?，仍帶了些鼻音地含混著嘟囔了一句?？滴跞滩蛔≥p笑出聲，狠狠揉了兩把他的腦袋，輕咳了一聲道：“不準(zhǔn)打岔，乖乖跟皇阿瑪說——究竟夢著什么了，才能把朕的小五兒嚇成這樣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