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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九功連忙撲在地上口稱愚鈍，康熙卻已不愿再多說，只是將那一封密折捏在手里，起身走到了燈廂旁，將折子緩緩燒了：“這些日子你多盯著些老五，朕是要拿他引蛇出洞，卻不是要舍孩子套狼。若是他有半點(diǎn)兒閃失，你就去下頭陪著先帝爺念經(jīng)去吧。”

梁九功正要站起來，聞言嚇得打了個跌，趴在地上愴聲道：“萬歲爺放心，奴才就是舍了這個腦袋，也一定守好了五阿哥！”

“多大點(diǎn)兒膽子，朕又不是第一次拿先帝爺嚇唬你了。”康熙輕踢了他一腳，心中卻當(dāng)真因?yàn)檫@一句半真半假的慷慨之言松快了些，走到窗邊將窗子一把推開，深深吸了口氣道：“老五性子好，又是個純孝的，朕冷淡了他這么些年，他也沒和朕生疏，就算這一次……只要日后朕好好補(bǔ)償他，多疼他寵他，是不會傷了父子之情的，對不對？”

梁九功哪還敢說不對，只是寬慰著低聲應(yīng)道：“自然……萬歲爺放心，五阿哥最是明理懂事了，主子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歸根結(jié)底還不是為了太皇太后？五阿哥和太皇太后那般親近，就算受些委屈，想來也一定是甘之如飴的……”

慈寧宮里，胤祺卻還全然不知他老子正滿腔糾結(jié)地盤算著要坑他，正興致勃勃地盤在炕上對著蠟燭練眼神。

他前世最得意的就是眼神戲。作為一個實(shí)力派演員，目光最起碼也要做到凝兒不散，利而不鋒，可剛可柔收放自如才算剛進(jìn)了門兒，能讓觀眾清晰的感受到真情實(shí)感，這才算是爐火純青了。他當(dāng)年就是盯蠟燭盯出來的本事，再來一次做的自然是駕輕就熟。

雖然晚上能瞧著東西，但人畢竟是夜伏晝出的動物，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原本就是人的本能，故而這六年來胤祺閉著眼睛摸索的時間實(shí)在要比看東西的時候多，雙目無神也是難免的。這方子原本敷三天也就夠了，他卻特意報了十天，就是為了給自己留出七天的功夫來練眼神。

作為一個完美主義到強(qiáng)迫癥的影帝，出現(xiàn)在人前的形象必須是完美的——胤祺理直氣壯地替自己的幼稚行為加了個注腳，一把抹了盯蠟燭盯出的淚花，扯開被子把自己攤平在炕上。

還是跟著老祖宗好啊，跟著老祖宗有火炕睡。胤祺愜意地抱著被子打了兩個滾，聽著外頭吹得凜冽至極的寒風(fēng)，終于第一次誠心誠意地贊美起萬惡的封建地主階級來。

夜里什么都看得清楚也總有個不好，就是這睡意實(shí)在太難醞釀出來。胤祺到現(xiàn)在也沒玩夠這樣新奇的體驗(yàn)，正興致勃勃地眨巴著眼睛四處張望，冷不防瞟到鏡子里頭的自己，目光忽然滯了一瞬，下意識慘叫了一聲，躥到炕角抱緊了被子，冷汗就順著額角流了下來。

“阿哥怎么了？”外頭傳來守夜太監(jiān)緊張的詢問，胤祺輕輕拍著仍跳個不停的胸口，定了定心神揚(yáng)聲道：“沒事沒事，剛做了個噩夢嚇醒了——外頭冷不冷？”

“不冷，奴才這兒還有個湯婆子呢。”外頭守著的是個剛?cè)雽m沒幾年的小太監(jiān)，膽子大心也寬，聽得胤祺沒事也就放下了心，笑嘻嘻地回了一句，“阿哥安心睡吧，外頭有奴才守著呢，什么都不敢來。”

“你倒是本事。行了行了，沒事兒就打個盹，別明兒再頂著倆黑眼圈來我這兒賣乖，我可看不著。”胤祺笑斥了一句，聽得門外沒了動靜，才輕輕從炕上滑下來，走到鏡子前頭仔細(xì)地打量著自己。

蠟燭在桌上幽幽地跳動著，鏡子里的自己竟像是籠了一層刺眼的血芒。他本就不怎么見陽光，比尋常人都要蒼白些，這一襯更是慘白得嚇人，在這幽靜的深夜里，冷不丁一瞟還真能把人嚇個跟頭。

可是——這層血光又究竟是什么東西？

胤祺思索著緩緩坐下，抬手輕撫上這一雙眼睛。他記得前世的那個孩子在眼睛治好之后仿佛確實(shí)是有些異常，總是會無緣無故地盯著一個人猛瞧，問他卻又什么都不肯說，只會臉色蒼白地躲起來。他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孩子怕生膽小，現(xiàn)在想來，莫非是那孩子真的看見了什么？

連借尸還魂的事兒都有了，再熱愛科學(xué)破除迷信也顯然只能是自欺欺人。胤祺把自個兒撂在炕上攤平了，皺緊了眉仔細(xì)回想著前世的記憶，他始終記得那個江湖游醫(yī)堅定地咬準(zhǔn)了這是福緣而非禍殃，倘若真的是某種福緣，這藥方的作用便不該是治療，而是開眼。

開眼之后，必定能見常人所不能見。他這幾日天天對著蠟燭練到深夜，卻連半個鬼影都沒見著，顯然不是見鬼這么大路貨的本事——莫非是火眼金睛，能看出自己這個奪舍的妖魔鬼怪來？

戲路太寬導(dǎo)致思維太過發(fā)散的方影帝，顯然已經(jīng)開始自暴自棄地胡思亂想了。

在已經(jīng)開始糾結(jié)孫悟空對著李天王的照妖寶鏡看會不會把自己看出來的時候，胤祺終于熬不過濃濃的睡意，裹著被子囫圇著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還沒等他睡到自然醒，就被昨兒守著的小太監(jiān)火急火燎地晃了起來。把敷眼睛的白布給他仔仔細(xì)細(xì)綁好了，又拿著衣服等著他穿戴，一邊碎碎地念叨著：“阿哥您不能老把它摘下來，萬一時辰不到，效果差了呢？知道您不舒服，咱們就撐過這十天，啥都能瞧見了多好……”

“行了行了我的來喜公公，你可別吵我了。”胤祺一把捂住他的嘴，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打了個哈欠道：“你先跟我說清楚，今兒這么早起來是要干什么來著？”

“……就剩三天了，再三天，阿哥您就啥都能看見了。”來喜頑強(qiáng)地把剩下的話一氣兒念叨完，看著眼前半點(diǎn)兒不用他伺候正麻利穿戴著衣物的小阿哥，頗無用武之地嘆了口氣，怏怏道：“阿哥怎么忘了？今兒可是貴妃娘娘的生辰，按理兒諸位阿哥得一早就去給貴妃娘娘請安才行。”

“對對，倒是我忘了——看來你還是有用的。”胤祺雖蒙著眼，卻還是準(zhǔn)確地尋到了他的肩膀，老成地拍了兩下。來喜也不過比他大兩歲，正是少年心性的時候，被夸了一句就又歡喜了起來，得意道：“可不是——奴才特意早了一個時辰叫呢，阿哥準(zhǔn)到得早！”

“一個時辰……”胤祺正拿清水把頭發(fā)打散了重新收拾，聞言動作不由一滯，半是好氣半是好笑地?fù)u了搖頭，“罷了罷了，早起也好，早睡早起身體好……”

早睡早起的五阿哥大大的打了個哈欠，自我勉勵了半晌，還是困倦至極地一頭栽到了炕上：“來喜啊，我不打你，你告訴我，現(xiàn)在是幾更天……”

“三，快四更了。”來喜一縮脖子，屁股上就挨了一腳，委屈至極地跳起來：“阿哥您說了不打的！”

“不打你寵你！你個死孩子可愁死我了……”胤祺笑罵了一句，恍惚間幾乎回到了前世的孤兒院。每次自己回去和那一群孩子一塊兒玩鬧，早上也總會被這樣不知好心還是惡作劇地早早叫醒，催著自己快去上班不要遲到——如果說他對那個世界還有半點(diǎn)兒留戀不舍，大概也都在那些孩子上了。

事已至此多思無益，他早早就做了公證，自己意外身亡的話遺產(chǎn)都?xì)w孤兒院，想來那些孩子好好的長大還是沒什么問題的。

掃開腦中有的沒的念頭，胤祺從炕上跳下來，理了理身上的衣裳道：“走吧走吧，估計這點(diǎn)兒老祖宗也沒醒呢，就不吵他老人家了——這兒離景仁宮遠(yuǎn)不遠(yuǎn)？”

“您還比奴才小兩歲呢……”來喜怏怏地嘟囔了一聲，顯然是被那一句“死孩子”打擊得不輕，“自然遠(yuǎn)了，一個在大東頭，一個在大西頭，得走大半個時辰呢。”

“得，合著早起這一個時辰是擱在這兒的。”胤祺笑了一聲，安撫地拍了拍來喜的背，“成，去備轎吧，起都起了，咱也早點(diǎn)兒過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