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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今年已經三十九歲。
好在他膝下有一幼子,不過十四歲。袁氏嫁入王府十年無所出,世人皆傳乃因武英王世子體弱,不能人事所致。結果十年后某日,袁氏夜夢抱月入懷而有孕,后誕下一名男嬰,雖也體弱,到底不似他父親一般,世子這一房總算后繼有人。
次子沈青恒與長兄截然相反,打小身子便壯得牛一樣,又愛跟著父親習武,十五歲迎娶鎮國大將軍嫡女寧氏為妻,婚后七日便隨沈穆上西北打匈奴,因其驍勇善戰、一對雙刀使得出神入化,威猛異常,皇上曾御筆親賜“虎將”二字。
但因他常年征戰在外,寧氏入門多年亦無所出。結果沈青恒二十二歲那年,跟隨岳父鎮國大將軍寧廣平往福建圍剿海盜,竟就此隕落于東海之上,再沒能回來。
大錯已成,寧廣平雖無顏再見親家,但為了苦命的女兒,仍是上門求懇,欲將女兒帶回家中,另做婚嫁。
誰知沈穆尚未說話,寧氏卻已憤然拒絕,竟不肯離開武英王府,并立誓要為沈青恒一生守節。
如此,沈家二房如今只有一個寧氏,其實已經絕了戶。
而沈穆的第三子沈青羽乃庶出,身體康健也無病無災,只可惜資質平庸,至今仍是文不成武不就。因老父年邁、長兄體弱,便由他打理王府庶務。妻子方氏乃壽安伯嫡女,如今正管著王府的中饋,膝下有兩子,都已開蒙上了學,算是武英王府人丁最旺的房頭。
沈青云是沈穆最小的兒子,自小便被父親帶在身邊親自教養。沈穆鎮守西北十幾年,沈青云便跟在他身邊。世人皆傳其文治武功,樣樣出挑,且身體康健、相貌出眾,乃武英王最出色的兒子,也是最像他的一個。
因沈家已有個沈青恒戰死沙場,皇上曾有特旨,沈家兒郎不必再上前線,其實指的就是沈青云。偏此番匈奴來犯,沈穆舊疾纏身不得親往,沈青云便主動請纓代父出征,愿為先鋒,而沈穆竟未加以阻攔。
最后,皇上點沈青云為中軍參謀,隨侍在三軍統帥劉鵬程身邊。原想跟著主帥總要安全些,哪料劉鵬程貪功冒進,中了匈奴人埋伏,賠上自己的性命不說,也將沈穆最出息的兒子給搭了進去。
就有人說,小沈氏獨寵后宮二十年,已成妖妃之相,不僅蠱惑得龍心迷蒙,沈家運數更被其一人所得。如今武英王府人丁稀少、后輩福薄,眼下雖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但花無百日紅、油盡燈燭枯,多早晚也就是個繁華一場夢、到底都是空的結局。
這些卻也不是什么秘辛,京城上下便是普通百姓也曾聽說過兩三句的。王氏派去打探的人自然都得了,卻只揀些好聽的說給主子,另回了陪嫁之事。
袁氏嫁進王府是做世子妃,當年用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寧氏嫁嫡次子,用的一百零八抬;方式嫁庶子,用的八十八抬。
王氏聞言,細細沉吟……袁氏乃嫡長媳,又是世子正妻,未來的武英王妃,自然不可逾越。方氏嫁的卻是庶子,用了八十八抬,女兒的陪嫁怎么也不能少了這個數,否則以后怎么在方氏面前抬得起頭?
而寧氏雖然出身高貴,父親官居一品,但她與婧怡嫁的都是王府嫡子,用同樣規制的陪嫁也是合情合理。因拍了板,就用一百零八抬。
遂不再耽擱,當下便開始擬定嫁妝單子,全套的黑漆紅木家具,大到立柜、拔步床,小到桌椅板凳、妝臺馬桶;四季衣裳布料,從糊窗戶的薄紗到狐貍獐子的毛料,從貼身穿的小衣到出門所用各色大衣裳,一一備齊,另有珠寶、首飾、藥材、香料、瓷器、擺件、床帳、被褥等等,不一而足。
因時間緊急,王氏便花重金從京城最大的繡房斜繡坊請來十位繡娘日夜趕工,只將些最緊要的物事,如嫁衣之類叫婧怡親自做。其他東西,來得及的做,來不及的買現成,不管價錢,只要一個好字。
這樣一來,幾乎掏空了大半個陳家,陳庭峰面上便有些難看。但此事他有愧在先,又畏懼武英王府權勢,終究還是忍了下來,由得王氏自己張羅。
王氏卻沒有就此罷休,把陳庭峰從毛氏屋里叫來,對峙了整整一夜,最終從他手中要出五千兩銀子來,王氏從公中抽了一千兩,自己的私房兩千兩,湊了八千兩銀子做了婧怡的壓箱錢。
至于農莊鋪面,王氏的陪嫁多在湖州,因婧怡一力勸她將這些留給陳彥華夫婦,王氏也唯恐兒子媳婦心生不滿,又念及女兒已從豐陽郡主處得了許多田地鋪面,便不再堅持,將這些東西都過到了劉氏名下。
再有就是陪嫁的下人,王氏命人快馬加鞭回湖州找了三戶老實本分擅農事的人家,加上王媽媽的兒子吳柱一家,共四戶陪房。貼身丫鬟的人選,王氏本想將如意給了婧怡,但婧怡說如意早到了放出去的年紀,何必為一己私欲一再耽擱她,因親自從王氏院中挑了個叫小蔥的,改了名字叫紅袖,與碧玉、碧瑤、綠袖一道湊了四個。
王氏本還想把王媽媽也給了她,卻被斷然拒絕了。王媽媽是王氏用慣了的人,其實也并非怎樣精明能干,但這么多年過來,王氏早離不得她。說句不好聽的,王媽媽陪在王氏身邊的時候,遠比陳庭峰多得多,婧怡又怎會將她從母親身邊帶走?
王氏無法,只好另選了個叫張媽媽的,也是府里的老人,陪著婧怡一道嫁過去。
如此,婧怡此番出嫁,雖不能說是十里紅妝,比起婧綺,也已好了不知多少倍,便是那勛貴人家,也不過如此的了。
只是,那滿屋紅彤彤的衣裳被子、窗簾帳子,也不知究竟能用幾日。王氏想到此處,眼淚便撲簌簌地往下掉,她沒有告訴女兒,準備的衣裳布料里多半都是青色、藍色等素凈顏色……一旦守了寡,哪里還能穿什么鮮亮粉嫩的衣裳?做多了也是浪費,徒惹傷心罷了。
第45章 出嫁
轉眼已至六月初七,明天便是婧怡出閣的好日子。
王氏雖將請柬都散了出去,心中卻想賓客們唯恐惹事上身,只怕都不會前來觀禮。因此愈發覺得女兒委屈,婚期愈近,那淚就流得愈兇。
倒不曾料到,事情竟在這一日有了轉機。
按照婚嫁習俗,成親前一日,新娘子的閨中好友、女眷長輩會上門添妝進福。而男方則會在這一日提前將嫁妝抬回去,供賓客們品評,這叫“曬嫁妝”。若嫁妝豐厚,對新媳婦、對婆家都是大大長臉。
然而,并沒有什么人來為婧怡添妝,只婧綺來了,圍著滿屋子紅色轉了兩圈,嘴里嘖嘖道:“二嬸好大手面,這正紅色也不知能用幾日,竟給妹妹預備了那許多……要是我那妹夫明兒傳來死訊,你不是連吉服都穿不上?”越說越是得意,故意理了理身上穿的大紅色遍地金緙絲褙子,笑道,“不像我,出門時娘家只給了三十六抬陪嫁,別說衣裳,便是快像樣布料也找不著。好在我家二爺疼我,現在不是也穿上了緙絲衣裳?”又晃著頭上的赤金點翠鳳簪,“以前為個紅寶石簪子鬧得不可開交,現在想想真真好笑,那又是個什么稀罕東西,俗氣!要說富貴好看,還得是點翠的首飾!”
婧怡低著頭,沒有接話。
婧綺的笑容便又深了三分,語氣涼涼地:“眼看著你就要出嫁,有些話也不必再避忌。都說女子嫁人第一緊要看家世,不過這茶盞總要有個蓋碗才全乎。否則,夏季燥熱也就罷了,到了那冬日酷寒、漫漫長夜,里面的水都得結成冰渣子,可要怎么熬呢!”說到此處,便掩著嘴吃吃笑起來。
“是么,”婧怡忽然抬起頭來,微微一笑,“有些人家里,十幾個茶盞,只有一個蓋碗,一會子蓋這個,一會子蓋那個。妹妹生性喜潔,一想到那光景就直犯惡心,寧可一輩子不用蓋碗……偏還有人當個寶貝。”
把個婧綺說得一噎,紫脹了面皮剛要說話,卻聽外面有人笑道:“你們在說什么,我怎么光聽見茶啊碗的。”
二人回頭,便見顧昭華自外面進來,朝婧綺微微一點頭,拉了婧怡道:“快出去,我方才進門時遇上了宮里來的公公,來給你送貴妃娘娘的添妝。”
幾人忙出去接旨,便見前院正廳一溜兒站了一隊太監,當先一個手捧拂塵,正和陳庭峰說話,見婧怡等過來,忙令在場眾人齊齊跪下聽旨。
往常也有宮中貴人賞賜添妝的先例,多是玉如意等物。得了恩典的人家自是歡喜不盡,將那賞賜做第一抬嫁妝,既風光又體面。
而沈貴妃心中喜歡新過門的侄兒媳婦,便也循了這例兒,卻又更添十分榮寵,不僅賜了玉如意一對,更有珊瑚盆景兩座、寶石盆景兩座、金玉首飾兩匣、人參、靈芝、何首烏等名貴藥材各兩匣、江南進貢湖絲、杭綢各十二匹,宮裝十二套、宮扇十二把、宮花十二對。
滿滿當當湊了十抬,不是添妝,倒像是正兒八經地預備陪嫁。
婧怡吃驚之余,也知沈貴妃是為她做臉,忙跪下磕頭謝過恩典,還未起得身來,只聽門外動靜,又跑進來一隊太監。
卻是皇上也下了賞賜,竟與沈貴妃一般無二,結結實實的十抬嫁妝!
眾人見此光景,心中不免暗暗咋舌……貴妃給陳家做臉也就罷了,這陳家姑娘嫁的畢竟是她娘家侄兒。便是因陰親一事遭人詬病,左不過還是妖妃佞妃這些話。
皇上可就不同了,大張旗鼓賞賜結陰親的人家,不就意味著認可這種行為……那可是要留下千古罵名的,圣上是老糊涂了嗎!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沈家榮寵依舊,皇上不管青紅皂白,只管一力袒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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