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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婧綺與侍畫兩個坐在里面,皆頭發(fā)蓬亂、衣衫不整,侍畫的一邊袖子不知去了哪里,露出的半截細(xì)白胳膊上全是青紫掐痕。婧綺的水紅裙子也少了一片,露出的白綾褲腿上血跡斑斑。兩個人本正掩面低泣,乍見柳氏,滿腹驚慌羞恥再忍耐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柳氏的嘴唇直哆嗦:“你兩個就是這樣從外面回來的?”
婧綺泣道:“母親,我……”
話還未說完,柳氏已兩眼一翻,軟倒在地。
便有丫鬟婆子一面驚呼,一面七手八腳地去扶。
陳庭峰早揪住那報信的門房小廝,暴喝道:“江家傳話的人是怎么說的!”
那小廝嚇得渾身直打顫,半晌才抖著聲音說:“那人只說,姑娘們即刻就到……至于婚事,明兒請了媒人便上門來提?!?
“什么婚事,誰和誰的婚事?”
“大姑娘與二爺?shù)幕槭隆?
“哪個二爺?”
“就是江家二爺,大姑太太房頭的庶長子,叫江臨平的?!?
柳氏剛被婆子死掐了通人中,醒了過來,一聽這話,面皮一陣抽搐,便又暈了過去。
陳庭峰已氣得目眥欲裂,指了婧綺道:“帶她去祠堂跪著,沒有我的吩咐,不許起來!”又點(diǎn)了侍畫,“關(guān)到柴房去!”
眾婆子聞言就要上去拉人,侍畫便哭喊道:“不要,不要!”跳下車來跪到陳庭峰面前:“老爺,求您發(fā)發(fā)慈悲,請個大夫,我家姑娘的腿……”
被陳庭峰不耐煩地打斷:“還不快捂了嘴,拖下去?!?
有那慣會見風(fēng)使舵的下人,看陳庭峰是動了真怒,擼起袖子便要上去拿婧綺。
哪知本低頭啜泣的婧綺忽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道:“我已是江家的人,誰敢動我!”
此話一出,不僅在場所有下人驚得目瞪口呆,陳庭峰更是氣得幾乎倒仰過去,只見他顫著手指指著婧綺,幾乎語無倫次:“你,你做下這等傷風(fēng)敗俗之事,還敢拿出來炫耀!你要真是個有本事的,便叫江家立時抬八抬大轎迎你進(jìn)門,否則,你就還是我陳家的人,得聽陳家的規(guī)矩!”說著,左右四顧,喝道,“來人,帶去祠堂!”
便有兩個粗手大腳的婆子走上前去,不由分說扭了婧綺便拖下車來。
婧綺痛叫一聲,奮力掙扎起來,忽然目光一厲,指著一處道:“你們抓的人不應(yīng)該是我,而是她,是她,是她陷害我!”
眾人便循聲望去,卻見王氏正指揮幾個婆子扶著昏迷不醒的婧怡過來。
原來,趁眾人吵鬧之際,王氏早去了第二輛馬車,見女兒面色青白,出氣多進(jìn)氣少的,也被唬得魂不附體,好在碧玉和綠袖都還鎮(zhèn)定,低聲提醒王氏請大夫。
王氏這才反應(yīng)過來,忙叫王媽媽趕緊去外頭請大夫。又聽碧玉講了事情的大致經(jīng)過,雖恨不得立時去抓花陳錦如的臉,但到底女兒性命要緊,還是叫人扶著先回房去。
誰知,卻被陷入瘋狂的婧綺一把攔住。
只聽她歇斯底里地尖叫:“對,就是她,他們本來要陷害的是她,這個陰險惡毒的小娼婦,她竟拿我去頂包。你們要關(guān)就關(guān)她!是陳婧怡在外面勾勾搭搭,臨了還要幫著外人設(shè)計(jì)親姐姐,這種不要臉的賤人就該被活活打死!”
“住口!”王氏厲聲喝道,“我不管你們誰是誰非,我只問你,你滿嘴的賤人、娼婦,就是千金小姐該有的儀態(tài)?”
婧綺冷笑道:“怎么,她將我害成這樣,我還要對她說多謝么!”
卻見碧玉忽然跪下來,話未出口已流下兩行淚來,只聽她道:“老爺、太太容稟,昨兒大姑太太身邊的李媽媽來府,請我們姑娘今日與姑太太一同往大相國寺上香,姑娘當(dāng)時便應(yīng)了。因想著打扮得鮮亮些,特意叫奴婢去江府尋大姑娘,借她的紅寶石頭面來戴,就是這副,”說著,指了婧怡的耳墜子,見眾人都看見了,才接著道“今兒大早便有江家馬車來接姑娘,隨車的婆子還塞了一袋紅綠絲豆沙軟糕給姑娘,說是大姑娘托帶來的,我們姑娘素來就愛吃那個,便吃了一大半。”頓一頓,又道,“然后便到了寺中,那隨車婆子領(lǐng)我們至一廂房,因大姑太太還未到,那婆子便出去相迎了,只留奴婢與綠袖兩個陪著姑娘。哪知姑娘不過多久就腹痛如絞,奴婢們忙扶她去了凈房,”說到此處,已開始低聲抽泣,“怎料姑娘竟腹瀉不止,直至昏厥……奴婢見情形不好,忙讓綠袖去外頭找人,正巧遇見江家人來,忙請她們將昏迷的姑娘送回府來。從始至終奴婢都沒有見過大姑娘,是直到方才下車才曉得大姑娘也去了相國寺。”
“你胡說!”驚奇尖叫道,卻再沒有別的話說了。
碧玉便從懷中拿出個繡袋來,膝行到陳庭峰面前,泣道:“老爺,這便是那婆子給的糕點(diǎn),姑娘吃了大半,還剩得有幾塊……姑娘她今兒除了吃這軟糕,只在府里喝了碗清粥,吃了點(diǎn)子腌嫩筍,在寺里更是連口水都沒有喝呀!”又扭頭望著婧綺,大聲問道:“大姑娘,奴婢想問一句,您今兒怎么會去了大相國寺?我們家姑娘時時想著您,昨兒李媽媽來時,還特意問了您去不去,李媽媽說您腳傷未愈,便不去了的!”
婧綺聞言一噎,半晌說出話來。
陳庭峰看看昏迷不醒的女兒,再看狀如瘋婦的侄女,面色越發(fā)鐵青,正欲說話。
卻被王氏攔住:“都先回房罷,在這里鬧也不成樣子?!杯h(huán)顧一圈下人,淡淡道:“今日之事,若有誰亂嚼舌根資,一律打三十板子賣出府去?!?
眾下人一凜,細(xì)細(xì)的議論聲立止,除幾個幫著扶人,其他的全靜悄悄退了下去。
一時間,原本亂哄哄的二門變得鴉雀無聲,婧怡與柳氏各被送回屋中躺著,婧綺也由王氏做主,并沒有跪祠堂,只是鎖在了自己房中,侍畫則被關(guān)進(jìn)柴房。
少時,大夫來了,先瞧了婧怡,說是服用了過量瀉藥,腹瀉不止以至脫水,性命雖無大礙,卻讓脾胃大大受損,又兼思慮過重,氣血兩虧,須得好生靜養(yǎng)。飲食須清淡,以小米配大棗、枸杞等熬粥為上,輔以湯藥調(diào)理半月,待脾胃稍有好轉(zhuǎn),再徐徐進(jìn)補(bǔ)調(diào)養(yǎng),除一應(yīng)日常吃食外,可每日進(jìn)二錢燕窩,待氣血有所恢復(fù),再酌情另擬方子。
那大夫雖非太醫(yī),卻是京城仁德堂有名的圣手,替婧怡診過脈后搖頭道:“姑娘心思太重,應(yīng)常有失眠之癥,導(dǎo)致內(nèi)息紊亂、月事不調(diào),長此以往恐難于子嗣?!?
王氏聞言大驚,忙問何方可醫(yī)。
那大夫想了想,寫下一藥房,道:“用此方三兩年內(nèi)或可痊愈,只須得姑娘少思少慮、心境寬闊,方可奏效,切記切記?!?
因派丫鬟下去抓藥,陳庭峰夫婦則請了大夫柳氏處診脈。
那大夫見了柳氏面色便先搖頭,待扶了脈便嘆息道:“已是垂危之相,藥石不可醫(yī)也。若能平心靜氣,或還有個三年五載;若再大喜大悲,便只在這一兩年內(nèi)?!币蛑婚_了個溫養(yǎng)進(jìn)補(bǔ)的方子,又取金針為其刺穴,叫她醒轉(zhuǎn)過來。
柳氏還未睜眼便已長一聲短一聲地哭上了,一會子說自己命苦,早年死了丈夫,如今女兒也要被逼上絕路;一會子又嘆女兒不爭氣,沒有為她爭光也便罷了,還叫她丟了一輩子的老臉;一會子又罵人心險惡,坑害了她又來害她女兒。一時間又哭又罵,鬧騰得不可開交。
陳庭峰見她越發(fā)不像話,起身請大夫出來,叫小廝領(lǐng)了往賬房處領(lǐng)診金。才轉(zhuǎn)回來,卻遇上追出來的王氏。
王氏低聲問:“怎么不叫大夫給綺姐兒看看,我瞧她腿上似乎有傷。”
陳庭峰搖頭道:“不成,女子嫁人前后脈息會有所不同,那大夫乃是京城有名的圣手,恐會發(fā)現(xiàn)什么端倪,到那時我陳府顏面何存?”
女兒如今躺在床上氣息奄奄,皆是拜婧綺所賜,王氏心中其實(shí)深恨這侄女,只是她為人向來和善,因忍不住多問了一句,見陳庭峰竟如此無情,便也不再說什么。
說到底,婧怡才是她的眼珠子,她護(hù)好她便是了,其他人只能自求多福。
想到此處,便一刻也再耽擱不住,直奔到婧怡房中親自照料看顧起來,至于家中一大攤子亂麻,竟全然拋諸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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