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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瑤聽了高興起來,遂不疑有他,笑應了:“姑娘說的是。”
主仆兩個便一前一后朝林外走去。
婧怡走了幾步,終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卻只見風動樹梢,花影婆娑,并無半分異常。然而。她確信自己沒有看錯……方才簪花之際,不遠處一棵樹后露出了一片袍角,待要細看,已不見了,不知那人躲去了何處。
此間乃寺廟之中,人人都可來得的,閨閣少女偶遇外男也是常有之事。或是大大方方地告辭避讓,或是發出些響動叫女兒家主動回避,都使得的。如此鬼鬼祟祟于暗處窺視,實非君子所為。與這等人共處一地,絕非明智之舉。這般作想,她腳下再不停留,徑自去得遠了。
待二人身影走得不見,那原本靜悄悄的桃花林中,緩緩走出一個人來,中等身材,著一襲石青色棉袍,面如春花,目似點漆,端的是秀麗非常,卻正是林王氏的侄兒王旭。
只見他站在當地,目光游離、神色莫測,不知想些什么,發了好大一回怔,才轉身往桃林深處走去。
走不得兩步,卻又當頭遇上表弟林信之(林王氏之子)。
林信之見了他,笑道:“我不過去解個手,回來卻不見了表哥,還當是被山魅妖精叼了去,忙忙到處找,原來卻在這里。”
王旭回道:“久等你不來,我便四下里走了走,不想竟迷了路。”
林信之聞言笑道:“此間路徑曲折回旋,仿佛暗含了相生相克、九門八卦之意,卻有幾分趣味,不如我們再往里走走,或還有收獲。”
王旭笑應了,兩人遂一路說笑,往桃林深處去了。
……
卻說婧怡,在觀魚池邊看了一會子魚,又四處閑散一回,見出來時辰已久,便慢慢往廂房方向回轉。走不得幾步,卻迎面撞上一個人。
只見那人只顧低頭飛奔,全不看路,好歹婧怡見機得快,一閃身便躲了過去,后面的必要卻一把拉住了那人:“侍書姐姐,你怎么啦,可是出了什么事?”
卻原來是婧綺的貼身丫鬟侍書,今兒一直陪著婧綺,此刻卻只身一人出現在這里,本已跑得發髻凌亂,見了婧怡主仆,神色更見慌亂,連行禮都忘了,只一味低聲喃喃:“沒什么,沒什么。”
婧怡不禁秀眉微蹙,呵斥道:“慌慌張張的成個什么樣子,你們姑娘呢?”
本是尋常問話,那侍書一聽,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顫抖道:“姑娘的裙子破了,奴婢去拿一條來換。”
婧怡情知事情不對,遂低聲道:“你先起來。”示意碧瑤將她拉到路邊不顯眼處,方又問道:“好端端地,姑娘的裙子怎就破了?還有,你們姑娘此刻人在哪里,你怎的從后山方向來?莫非,是你自己做錯了事,卻要賴在你家主子頭上!”說到最后已聲色俱厲,隱有雷霆之威。
侍書嚇得又要跪到地上,被碧瑤一把拉住,只見她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在哆嗦,嘴唇顫得幾乎不能開口,半晌方勉強道:“回、回二姑娘的話,我家姑娘本在前殿聽師傅們講經,聽到一半卻說乏了,要出來走走,便領奴婢去了后山桃花林……”
據侍書所說,婧綺與婧怡分手后,便去了前殿聽經,待了約莫兩炷香時候,后便徑直去了后山。算時辰,她那時應已去了觀魚池,這卻錯過了。
“奴婢陪姑娘在桃花林走了許久都未見一個人,便覺心中害怕,因勸姑娘早些回去。姑娘卻笑著說很喜歡此處景致,要多逛一會,便又往深處去了。”侍書頓了頓,語聲漸低,“這時從前面來了兩個人,仔細瞧時,原來是林家的大少爺與那位王公子,姑娘見了便要回避,哪知腳下一滑,竟從旁邊小山坡摔了下去。奴婢忙趕下去看,卻見姑娘倒在地上,腳脖子腫得老高,已痛得起不得身,裙子也叫樹枝鉤破了。奴婢要扶姑娘起來,姑娘卻直說腳疼,半天動彈不得。這時林家少爺與那王公子已聽到動靜,趕了過來。”
婧怡見侍書頓住話頭,似再難往下說,便自問道:“是哪位公子救你們姑娘上來的?”言語平靜,心中卻不失戲謔……總不會兩個少年為英雄救美爭破了頭罷。
“是,是王公子,”侍書瑟縮道,“二位公子本未立刻下來施救,只說要去找我們家人來。可姑娘說,她腳疼得厲害,實在有些支持不住。陳、林兩家本是世交,她只當兩位公子是表兄,叫奴婢上去相請,好歹先拉她上去。”
聞聽此言,婧怡氣得幾乎要笑出來……陳家什么時候和文鼎侯林家成了世交?林信之倒也罷了,好歹見過幾面,那王旭又是個什么八竿子打不著的,她也敢上去就叫表兄,若當真如此親近,方才在廂房中,又何必要回避呢?
婧怡往日總覺得婧綺是個有些心計卻又假清高的少女,十分自尊又過于自卑,雖可惡,卻并不可很。現今看卻是小瞧了她,為了自身利益,這位素來雅好詩文的堂姐也可以不要臉皮不擇手段。
婧怡只覺得腦仁子一陣陣發疼,幾乎想拂袖而去,好歹忍住了,復問道:“即便如此,下來相救的也應是林家少爺,怎會變成了王公子?”她緊緊盯著侍書的眼睛,“還是說,你請的本就是那王公子?”
“沒有,沒有,”侍書連忙搖頭道,“奴婢是對兩位公子一起說的,可林家大少爺聽了,卻笑著對王公子說:‘英雄救美這等香艷事情我可做不來,被我娘知道了,是要打死我的,還是表兄去吧’,所以……”
“所以,王公子便把你們姑娘救上來了?”
侍書垂著頭,聲如蚊蚋:“是。”
原來是,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婧綺出了個損人不利己的慫招,那姓林的和姓王的卻也曉得其中利害。姓林的不愿趟渾水,就叫姓王的來,那姓王的正愁沒個老婆,有現成的送上門來。家世尚可、容貌上佳,也就借坡下驢去了。
這些紛亂念頭在婧怡腦中一閃而過,面上卻未現分毫,看侍書的眼神更冷:“那你為何一個人在這里?”
侍書顫聲道:“姑娘裙子破了,奴婢怕被人瞧見了不好,便回來拿一條給姑娘換。”
婧怡冷笑道:“任你主子一個人與外男在一處,這就好了?”
侍書本已驚懼過度,聽了這話,只覺五雷轟頂,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癱在地上,只那眼淚不要錢樣往外流。
婧怡并不理她,沉聲吩咐碧瑤:“你把人帶了去給王媽媽,叫她死死看緊了,多的什么也別問,一切待回府再說。再叫她準備這些物事與你,你叫了母親身邊的如意姐姐,一道往后山路上尋我。”
碧瑤應了聲“是”,便掏帕子給侍書拭淚,一面勸道:“姐姐快別哭,小心腫了眼睛,還是快些和我去罷,若遲了一星半點,耽誤大姑娘名聲,姐姐你又能得著什么好呢?”
侍書聞得此言,精神略略一振,掙扎了爬起身來,胡亂擦一把淚,隨著碧瑤一道走了。
婧怡站在原地,只覺心中煩亂異常。長長呼出口氣,定一定心神,方轉身快步往后山方向走去。
第13章 丑事 中
卻說后山這頭,侍書離開后不久,林信之便也尋個由頭遁了,王迅想走,卻不好單留受傷的婧綺一個在后山,只好扶著她慢慢走出林子,將其安置在路邊一塊大青石上,自己則略走開幾步,以作避嫌。
畢竟是孤男寡女,且第一回見面,兩項里只是枯坐著,并無什么言語可說。只見婧綺發髻凌亂、眼角含淚,裙子果然有些破損,俏臉不知因羞澀還是焦急漲得通紅,側著身子坐在大青石上,一雙素手只將方帕子捏來揉去,想必心中必是柔腸百轉,只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旭面上倒還算鎮定,只是雙拳緊握、身體僵直,顯也有幾分緊張……林信之叫他下去救人之時,他已明白了其中關鍵。那個叫侍書的小丫鬟他方才在廂房里是見過的,那是陳府的下人。那陳家雖不如文鼎侯府富貴,比起自己家來強了何止千倍百倍?陳老爺是科舉出身,對自己今后舉業必大有裨益,一念及此,心頭一把火便熊熊燒將起來,再也克制不住,當下便下去將那受傷的陳家姑娘抱了上來。隨后他才得知,這位姑娘乃陳府故去大老爺的遺孤,那位進士出身、曾在翰林院供職的陳老爺系其叔父。
……原來不是陳老爺的親女,他心中有些失望,又見婧綺那般神情作態,反倒不自在起來,遂抬頭望了望天上日頭,問道:“陳姑娘,你家婢女怎的還未來,不會出了什么事罷?”
婧綺此刻方回過神來,侍書去得的確太久了,難不成,是被人發現了?想著便也焦急起來,因道:“是啊,是太久了,說不定嬸嬸正尋我呢,我得回去了,不然,嬸嬸會不高興的……”一面說,一面掙扎著要起身。誰知卻牽動傷口,不由得痛呼一聲,身子直直往一邊摔去。
王旭連忙搶上幾步一把扶住了,關切道;“不要緊罷?”
婧綺只覺得一顆心怦怦亂跳,幾乎透不過氣,被觸碰到的肌膚,雖隔著衣服,卻幾乎要燒將起來,那熱意一直彌漫到臉龐、耳根,最后連脖子都一片通紅。盡管如此,她也并未甩開對方的手,只聲如蚊蚋道:“腳有些疼,不礙的。”
王旭見她這般光景,愈發覺得不妥,待要放手,卻唯恐她站立不住,只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一時間騎虎難下,竟僵在了當地。
這一幕卻正巧被剛趕來的婧怡瞧在了眼里。
因著心中焦急,她的腳步較平日快了許多,不多時便遠遠瞧見了二人,正是王旭相扶婧綺那幕,而這一扶他兩個便再沒有分開。待走近細看,才見是四目相對、如膠似漆,含情脈脈、深情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