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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權也不行。”周衡霸道地說,“企業管理,最忌諱雞一嘴鴨一嘴地瞎摻和。到時候你們說了,我是聽還是不聽呢?聽了,就是干擾我的經營活動。不聽,回頭你們給我穿個小鞋,我可怎么辦?你說過,過幾年我還要回來的,我敢得罪你們這些頂頭上司嗎?”
你得罪得還少嗎?
謝天成在心里默默地吐了一句槽,然后說道:“老周,臨一機畢竟還是歸二局管的企業,我們總不能一點權力都不留吧?”
“你們可以保留知情權。”周衡說道,“歡迎局領導隨時到臨一機檢查工作,想看什么都行,就是別瞎說話。”
“好吧。”謝天成決定不和周衡杠下去了,對于這位老處長的倔強,他是非常了解的。
“除了不許我們瞎說話之外,你還有什么要求?比如說,對于局里未來給臨一機配備的干部,你有什么要求?”謝天成又問道。
“能干,沒有私心……,嗯,還有,沒有裙帶。”周衡說。所謂裙帶,可別往偏處想了,他只是說不要那些關系戶罷了。
謝天成點點頭,說:“那么,你有什么自己比較中意的人選需要帶下去嗎?”
“沒有。”周衡說。說完,他突然腦子里電光一閃,說道:“你不說我還忘了,真有一個。局黨組得把他交給我,要不我就不去臨一機了。”
“誰啊!”
謝天成吃了一驚,居然有一個如此重要的人,重要到讓周衡不惜以拒絕上任相威脅,這是何方神圣。
“小唐,唐子風。”周衡說道。
“唐子風?”謝天成皺了一下眉頭,旋即才反應過來:“你是說,你們處前年新來的那個大學生唐子風?天天吵吵著說什么要迎風起飛的那個?”
“他說的是在風口上,連豬都能飛起來,可不是他自己要飛。”周衡解釋道。
“這不是一回事嗎?”
“還是有區別的。”周衡鄭重地說,“人家小唐長得可是一表人才,你說他是豬,小心局里那些小姑娘跟你這個大局長抗議呢。”
第2章迎風飛揚的豬
“你們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嗎?有同學說,今年是公元1994年,恭喜你,答對了!不過,你只答對了一半。我告訴你們,今年不僅是公元1994年,今年還是中國的市場經濟元年。大家記住,是元年!
“什么是市場經濟?大家都是大學生,這個問題想必大家都背得滾瓜爛熟了。但是,我要說的,和你們老師說的不同。我要說的是,市場經濟就是一股來自于大漠的狂風,站在這個風口上,連豬都能迎風飛揚!”
人民大學教二樓的一間教室里,一位身材頎長、相貌英俊的年輕人站在講臺上,正對著一屋子比他更年輕的學生侃侃而談。天真懵懂的學生們盯著年輕人一張一合的嘴,只覺得自己都要飛起來了。
在講臺旁邊,有一位與演講者年齡相仿的年輕人,時而看看講臺上的同伴,時而看看臺下的學生,臉上的表情頗為復雜。
站在講臺上的這位,正是謝天成與周衡說起的機械部二局機電處科員唐子風,站在講臺邊的那位,則是唐子風的大學同宿舍同學王梓杰,他現在的身份是人民大學國管系的專職學生輔導員。
唐子風和王梓杰都畢業于人民大學,是臺下這幫學生的正宗大師兄。在王梓杰的印象中,唐子風在上學的時候只能算是不木訥而已,談不上是什么活躍人物。沒曾想,畢業之后,唐子風便像是換了一個人,非但變得能說會道,而且顯示出了非凡的商業天份。
去年,唐子風找到王梓杰,讓他幫忙在學校里找了一群管理學碩士,以千字5元的價格雇他們攢出了一本洋洋200萬字的《企業管理知識百科》。可別覺得這個價格太低了,唐子風提出的要求遠比稿酬標準更低。他列出了一張知識清單,讓碩士們按圖索驥,到圖書館去找資料,大多數內容都是直接復印剪貼,充其量是改個標題、加幾句導語之類。這種做法,擱在20年后足夠惹出幾百起版權官司,但在上世紀90年代初,誰會在意這樣的事情呢?。
付出一萬元的稿酬之后,唐子風又不知上哪聯系到了一家出版社,買了個書號,把書給出版出來了,厚厚的一大本,還是精裝,用來砸人比板磚還厲害。在時下一本普通教材定價才幾元錢的情況下,唐子風給這本書定了248元的高價,直接把王梓杰嚇得差點栽個跟頭。
“你抽瘋啊,就這么點剪貼出來的資料,還定這么高的價錢,誰會買?”王梓杰鼓著眼睛質問唐子風。
他的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唐子風在學校里招了十幾名農村出身的大學生,交給他們每人兩本書,聲明只要他們賣出去,每本交180元錢回來就行,余下的都是學生們的銷售提成。
學生們將信將疑地出門兜售去了,僅僅兩天時間,所有的學生都把手上的兩本書賣出去了,他們的銷售對象清一色都是在京的大國企。
對于高校里的老師和學生來說,唐子風編的這本書可以說是毫無價值,因為書里的那些理論、概念,都是教科書里講過千百遍的,更何況碩士們抄書的時候難免還有些訛誤,諸如“常凱申”之類的笑話隨處可見。但對于各單位的領導秘書來說,這樣一本書簡直就是他們的寶典,足以救他們于水火之中。
改革以來,尤其是國家提出市場經濟模式以來,各級領導都在大談更新觀念,領導講話或者交工作匯報的時候,里面沒有幾個新名詞,不加上幾句“熊彼特指出”或者“瓊-羅賓遜認為”之類的話,你好意思說自己是市場經濟的弄潮兒嗎?
可是,在沒有度娘的年代里,這種新名詞、新概念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嗎?秘書也是人,不是人形自走圖書館,領導在別的什么地方聽到一個新詞,回來問你是什么意思,你如何回答呢?
就在這個時候,唐子風派出的推銷員出現在他們面前,厚厚的一本管理百科,把領導聽說以及沒有聽說過的概念全盤收入,再也不用擔心不認識凱恩斯是誰了,我還知道薩繆爾森、哈耶克、約翰-穆勒、波多野……呃,不對,是波士頓矩陣。波士頓耶!矩陣耶!今天就可以寫到領導的講話稿里去,肯定把其他單位的領導都給震了!
至于說一本書248元,很貴嗎?
能開發票的東西,有誰會嫌貴呢?
更何況,今天上門來賣書的大學生頗懂一些規矩,開了248元的發票,只收了220元錢就走了,這種書,再來五本十本又有何妨呢?
賣書的學生們每人都拿到了100元以上的銷售提成。在機關干部的月薪不到200元的今天,兩天時間就賺到100元,對于這些農村出身的孩子意味著什么呢?
還有啥說的,唐師兄,王老師,還有多少書,我們包銷了!
首印的4000冊書不到一個月就銷售一空了。參與賣書的學生們每人都賺到了好幾千元,把從家里穿出來的舊中山裝換成了全新的立領夾克衫,進食堂也不再往大窗口擠了,而是成了小炒窗口的常客。
至于唐子風和王梓杰,收回了足足70萬元的書款,扣去出版印刷費用和找人代開發票支付的營業稅,每人名下都分到了十多萬,立馬就成了全班的首富,括號,是并列的。
沒等王梓杰把分到手上的錢捂熱,唐子風又生出了新點子。他把兩個人的錢湊在一處,用各自父母的身份證,注冊了一家文化公司。照唐子風的說法,他自己在部委工作,王梓杰在學校當老師,用自己的名義開公司有諸多不便,借父母的身份證來客串一下,問題就不大了。
對于不能直接出面辦公司這點,王梓杰是十分認同的。上次賣書的那批學生,曠課太多,已經引起了學校的注意。如果讓學校知道是他在雇傭這些學生干活,他的這個輔導員還能不能干下去都兩說了。
可是,明明不辦公司也能賺到大錢,為什么還要注冊公司呢?
唐子風在當時給出的回答就是這樣一句:在風口上,豬都能飛起來。錯過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公司的名字是兩個人一起討論出來的,叫做雙榆飛亥文化傳播有限公司。雙榆取自于人民大學所在的位置雙榆樹,飛亥就是飛豬的意思,這其中既有唐子風此前所說的那個意思,還有一層含義就是唐子風和王梓杰二人是同年,都是屬豬的。
公司成立之后,唐子風一下子啟動了五本書的寫(拼)作(湊)計劃,分別是《行政管理干部知識大百科》、《市場經濟大百科》、《新企業會計準則1000問》等等,總之,就是瞄準了市場上最熱門的話題,不求最好,只求最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