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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劍云立刻去了。
下午韓青松繼續提審胡宗虞。
胡宗虞一張陰柔的臉被揍成豬頭,身上也到處是傷,卻不耽誤他笑得更加張狂,現在不用掩飾自己的表情,那斜挑的眼角挑釁又孤傲,看誰仿佛都在說“你們這群廢物”。
他雙腿被綁在凳子上,雙手朝后銬著,生怕他暴起傷人。
韓青松在他對面坐下,胡宗虞撩起眼皮看他,笑了一聲,“你贏了。”
韓青松:“跟敵人對陣沒有輸贏,只有生死。”
胡宗虞掙了掙,龜孫子捆得可真結實,“我倒是好奇,你會不會為了救她真的準備船?”
韓青松:“會。”
“然后眼睜睜看她被我帶去日本?你就不怕我殺了她?”
“你殺不了她。”
假如真有那么一種可能,留下會死,離開可以活,他自然希望她活著。他相信,以她的個性,在哪里都會活得好好的。
“還真是,我真的沒想殺她,挺有意思一人。”胡宗虞說實話,隨即又笑了笑,對韓青松道:“幫我給她道個歉,嚇到她了。”
韓青松看了他一眼卻沒接話,分明就在說你的道歉我們不稀罕。韓青松翻了翻胡凱生的口供,“你在軍中供職,表現優異,本有大好前途,偏要做賊。”
胡宗虞笑了笑,“不過是個活法兒而已。”
韓青松看著他,胡宗虞這一身本事掩藏得不錯,在軍中他表現格斗技能一般,主要從事政治工作。不管審查還是批d都落不到他頭上,他還能趁機整別人或者幫人欠他人情,可謂深得老頭子真傳,如果為國效力肯定是非常優秀的軍人。
他既沒有敵我陣營各為其主的對立,也沒有血海深仇不得不敵對,就因為胡凱生的洗腦便完全服從他荒謬的命令。
何其愚蠢。
胡凱生到底給他們畫了多大的餅,構建了多大一個夢之國?
胡宗虞:“韓局你錯了,我從來沒做賊,如果你不抓我爹,我自始至終都是一名軍人。是你……”他笑了笑,“逼得我不得不做賊。”
韓青松雖然性格沉默表情嚴肅,可他并不喜歡咄咄逼人,有時候被人批評或者開玩笑,他也很少懟回去。只要不是原則問題,他并不較真。
可胡宗虞這句話,卻讓他毫不客氣地懟回去,“你是賊冒充軍人,而不是被人逼著做賊。”
胡宗虞點點頭,“你說的對,確實如此。我從來沒有將自己當成一名軍人,在我心里,我一直是我爹的兒子,他讓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你軍中有同伙,趁早交代。”韓青松示意書記員準備記錄,不想和胡宗虞閑扯談心。
胡宗虞:“我交代不交代也沒什么,反正與我有交際的挨個審查,總能查出點什么不是么?”
這也是一貫的手段,大家都會的。他沒什么好交代的,坦然認罪。
韓青松去審訊胡宗虞的時候,林嵐和楊晗告辭,自己在辦公室里猶豫,她尋思要不要和孩子們說自己今天加夜班不回家,免得他們看到自己脖子上的繃帶擔心。
這時候門開了,大旺從外面進來。
林嵐眼睛一亮,“大兒子,你看我這里可忙了,你晚上早點回家跟弟弟妹妹說我加夜班呢。”
孩子們已經放假,不過他們也不閑著,二旺和麥穗陪著小旺去歌舞團排練,兩人也被呂團長安排角色扮上。
大旺視線在她脖子上停了一下,看到她被刀壓著的時候,他很明顯地感覺心里有兇戾的猛獸突破閘門沖了出來。他無法想象如果她被殺掉會怎樣,他們那個美好平靜的家庭會瞬間支離破碎,從今以后都被痛苦籠罩。
想到這里,他的眼睛就紅了。
林嵐仰頭看看他,見他眼睛有些發紅,關切道:“大兒子,怎么啦?”她摸摸自己的脖子,“沒事,就劃破一點皮。”
大旺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她,“娘,請你一定好好的。”
林嵐:……你先放開我!你要憋死我了!你一定要多練練怎么擁抱,免得追女朋友給人家嚇跑了。
“好,娘好著呢,咱們都好好的。”
大旺放開她,“該回家了。”
林嵐:“你爹還沒回家呢,我等等你爹,你先回去跟弟弟妹妹說一聲。”
大旺握住她的手臂固執道:“他們應該知道。”
林嵐:“……好吧。”回家接受孩子們圍觀。
她磨蹭到快五點,這才和同事們打招呼,跟著大兒子回家。
走到院子里遇到羅海成,她道:“幫我告訴韓局,我先家去了。”
羅海成:“嫂子,沒事了吧。”
林嵐笑道:“能有什么事兒啊,白賺了個脖套。”她指了指脖子上的繃帶。
大旺:“……”
羅海成也很無語,“天冷,嫂子你趕緊家去吧,別凍著傷口。”
林嵐和大旺回家,孩子們已經回來,麥穗和二旺正在蒸花卷和香腸,小旺從歌舞團帶了一柄二胡回來,正在學拉春江花月夜。他對什么樂器都不排斥,都欣賞,有一種海納百川的興趣。
麥穗用小笸籮托著幾個花卷過來,“娘,二弟新做的,可……”
二旺也問:“大哥,抓著壞分子了……”
小旺也瞅著林嵐的脖子。
姐弟三個都聚過來盯著林嵐的脖子瞅,麥穗:“娘,這個是什么,這樣一個蝴蝶結不好看啊。”
林嵐:“別瞎說,你爹給我系上的,不好看也好看。”
二旺:“你受傷了?!”他說著就要來看林嵐的脖子。
林嵐趕緊護著,“別激動,都別激動!”
麥穗和小旺也急了,早上出門好好的,怎么回來脖子都受傷了?脖子可脆弱了,要是受傷那得多驚險啊?
大旺:“沒事了。”
小旺眼睛都紅了,開始抹眼淚,拉著林嵐的手,“娘,你疼不疼啊,我想替你疼。”
林嵐趕緊道:“一點都不疼,就是蹭破點皮,沒事的啊。”她看了大兒子一眼,警告他不許說過程。
大旺:“……”
小旺:“大哥,我也要每天和你們訓練打仗!我要保護娘!”
麥穗:“還有我。”
林嵐:“哎呀有點餓。”
孩子們趕緊收拾飯菜吃飯。
吃過飯以后,麥穗開始擺弄毛線、布料、彩線、繡花片之類的。
林嵐好奇地看她,“閨女,干啥呢?”
麥穗看看她的脖子,“娘,我給你做個好看的頸圈戴著,比這個好看。”
頸圈?我又不是小狗。林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還真有點疼,不過有孩子們這么關心她,再疼也不疼了。
最后麥穗決定織一個紅色羊絨線的頸圈,邊上還要勾一圈小花邊,側面鉤一朵玫瑰花。林嵐皮膚白,戴上明亮又襯膚色,非常搶眼。
她還設計一款絨布的,把之前練手繡的小繡花片釘上,綴上一些小珠珠當花蕊,還有用藍寶石下腳料做的小葡萄,一串串用細小金屬托盤鑲嵌著,釘在上面特別好看。
她動作快,還讓二旺和小旺幫忙,等韓青松審完胡宗虞回來吃飯,她已經做好一條。
林嵐把繃帶拿下來一多半,只留下戴藥的那兩層,塞得細一點,然后興奮地讓麥穗把項圈給她戴上。
這么好看,一點都不像小狗。哈哈。
我閨女真時尚!
她從鏡子里看到韓青松,就朝他招手,“三哥,你瞧好不好看,閨女給做的。”
韓青松連她綁著條繃帶蝴蝶結都認為好看得不得了,這會兒更是天仙本仙了。
“好看。”他說,上前看看她的傷口,讓她小心點,別發炎了。
因為林嵐受傷,家里從韓青松到小旺,都把她當成最小的孩子一樣,像個易碎的瓷娃娃,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
吃飯喝水吃水果,洗臉洗頭洗腳,穿衣扣扣梳頭,全程都有人伺候。
林嵐:“……”
我手腳好好的啊,嘴巴也好好的啊,所以這是怎么啦?
好在韓青松嫌孩子們纏著她,表示她的傷口不要緊,讓他們不要大驚小怪,林嵐算是從小旺和麥穗兩個過分的呵護中脫出身來。
……
有了線索,接下來公安局行動非常迅速,當天夜里電話打給各公社。民兵連協助公安局,連夜從青懷縣、高青縣揪出胡凱生剩余的團伙,又抓出十幾個大小頭目,全都關押在高青縣公安局。胡凱生精力和行動有限,所有的勢力都集中在這兩縣,這一下被一網打盡。
山水農場隱藏的特務頭子吳開富被揪出來,秦玉嬋等七八個是他發展的下線,但是他們什么都沒來得及做就被打成右/派送到農場勞改。在隨時都要匯報思想、開會批d的農場,他們又失去了上級的指使,所以根本沒有機會做什么,客觀上制止了他們犯罪。
范毅坤卻兩頭不沾,他雖然認識胡凱生和秦玉嬋等人,可他只是右/派、知識分子,卻不是特務也不是反動會成員。只是因為和兩邊人都有來往,少不得也會被牽連,需要匯報思想接受監視等。
調查工作完畢以后,就準備開公審大會。
此前省革委會下令,地區革委會和公安局執行,青懷縣革委會、公安局、公社革委會,一大批干部被撤職查辦,重新委任調任新的干部。
高青縣因為公安局得力,所以革委會和公安局上下都沒受到太大牽連。只是苗喜法內疚自責,再也不插手縣委事務,并且主動要求將女婿降職,閨女苗紅英的干部職務也主動辭掉降為普通職工。
小年那天明島軍分區、本地區軍分區、縣革委會、縣公安局、青懷縣革委會、青懷縣公安局集體派出代表在高青縣舉行公開審判大會。審判大會在縣委前面的廣場上舉行,縣城、公社、大隊的社員們都來圍觀,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跟趕廟會一樣熱鬧。
這案子本來是民間反動會案件,由縣革委會、公安局審理,上報地區就行。但是因為牽扯到四名戰士,省軍區下令嚴打,一切從嚴、從緊,從內到外肅清反動會道門勢力的滲透。
于是就有了這一場全民參與的公開審判大會。
胡凱生、胡宗虞、荊國慶、柳浩哲、陸文旭、潘士農、吳開富、等十個反動會道門的頭子、精銳、特務被判死刑,沒收所有私人產業。
荊國慶年邁的父母哭天嚎地的,不明白兒子怎么就學壞了,也就是不愛說話,內向一些,怎么就學壞了?他原本不必死刑,因為省軍區下令嚴打,他雖然沒殺過人,但是這一次如果不是公安局防備得當,柳浩哲已經被他殺掉,所以認定他為殺人犯,而且他沒有悔過表現所以和胡凱生一起處決。
柳浩哲、潘士農重審之后死刑,因為戴罪立功改判緩期兩年執行,這意味著兩年后可能會改為無期。
烈士家屬李文龍因對壞分子警惕性不高,被剝奪烈士家屬稱號,取消一切優待。
烈士家屬俞秀梅,因為對壞分子有包庇之過,判刑十年,在山水農場服刑。
烈士家屬陸敬雅,未成年,一直在外求學不了解家庭狀況,情有可原,但是部隊不予接納,從此以后工作生活需要受公安局審查監督。
陸家莊大隊革委會黨支書、大隊長等一律撤職查辦。
秦玉嬋幾個吳開富發展的下線因為還沒來得及做什么,逃過死刑,改判無期繼續在山水農場服役。
范毅坤雖然沒有加入反動會、特務組織,但是與他們過從甚密,且有被利用事件,要求接受監督,匯報思想寫檢查,以觀后效。
韓青樺雖然沒有加入反動會,但是交往過密,且亂搞男女關系,被判五年。
韓金玉作為反動會門頭目家屬,有包庇之罪,被判十年。
其他犯罪分子也各有審判,在原本罪責的基礎上從嚴從緊判處。
有家里孩子被引誘學壞的父母,沖過去對著被綁著跪在地上的那一排人吐口水丟爛菜葉子,還有人丟石子。
更多的人拍手稱好,“打死這些壞分子,讓老百姓過安生日子。”
按照一般情況來說,就算死刑,多半也會等過了年再說。
但是胡凱生和胡宗虞罪大惡極,軍部不想留著過年,要求年前處決。反正搞運動的時候經常殺人,這時候根本不講究十五初五還是春天冬天的。
所以這十個死刑犯,近日就要被押赴刑場。
“反動會道門頭子,聽說要公開槍斃!”
“真的?還在原來地方槍斃不?”
“早點去占地方!”
老百姓自古以來就喜歡看公開行刑,古時候砍頭,這時候槍斃。他們害怕、好奇又興奮,只要說哪里處決犯人,就有人想盡辦法去瞅瞅。
確定了處決時間,還要抽簽決定行刑手。二十人抽5個,分兩批執行。
晚飯前,韓青松示意大旺出去說話。
兩人走到小廣場那里,此時夜幕四合,北風在耳邊呼嘯著。
韓青松站定,看向大旺:“敢不敢做行刑手。”
大旺詫異一瞬,立刻點頭,“敢。”
他只是沒想到韓青松會讓他做行刑手,畢竟這時候行刑手都是公安局的公安輪流執行,他不是正式公安人員。
韓青松看著他:“作為一名軍人,既要有對國家的忠誠,又要有對敵人的狠絕。從軍以后你會遇到很多敵人,你不殺他們,他們就殺你。從現在開始訓練自己的殺意吧。”
殺意,可以在與敵人對壘的時候保護自己,武裝自己,戰勝內心的虛弱,摒棄仁善的陷阱。
一個軍人,若有連綿如海的殺意,就會有永不枯竭的勇氣。
飯后大旺也去參加抽簽的時候,可把羅海成幾個驚訝壞了,韓局可真狠。
大旺手氣旺得很,第一次參加便抽中,而且抽中了賊頭子——胡凱生。
羅海成看看自己的空簽,再看看大旺的,真是一言難盡,他可是憋著氣要抽胡宗虞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