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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青松就和他邊走邊說。
原來村里現在賭博又有抬頭,尤其那些從前就不務正業的,土改加幾次運動之后不得不參加集體勞動的,一直都手癢癢。只是前幾年經濟不好,大家吃都困難,也沒人賭博。
這幾年經濟好起來,他們又開始露出馬腳,他說了幾個人名。
韓青松道:“老師,這個線索很及時,關于這個我們會重視起來,派人摸查收集證據?!?
韓青平很高興自己也能出一份力,目送韓青松離去,他高興地感慨,“真是個好干部,知道為老百姓做實事?!?
他一高興回來課上又把韓青松好一頓夸,“你們都要跟韓局長學習,好好學習,為人民服務!”
有學生道:“老師,讀完連中就回家修理地球,學習好不好有啥關系啊,反正修理地球也是為人民服務啦,交公糧嘛?!?
大家笑起來。
韓青平拍了一下桌子,“這學習好的,到時候也能當個干部啥的,人家選拔人才,自然要學習好的。你要是有文化,種地都種得格外好呢。”
“那老師你文化高,種地肯定好,咋不種地呢。”孩子歪纏起來也是厲害的。
韓青平就拿韓青松舉例子,好好學習如何如何。
“老師,韓局長是軍人轉業,不是學校出來的!”
韓青平:“……都給我肅靜!”
管不了你們這些兔崽子了!
三旺在下面捅咕大旺,低聲:“大哥,爹……是不是知道啦?!?
大旺也心里揣著個小鹿正瘋跑呢,抿著唇冷著臉,“還不是你當叛徒!”
三旺苦著臉,“哥,娘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要是讓爹查出來,那咱倆都完蛋……起碼……”
大哥自己挨罰,自己能逃過一頓揍,雖然跑步也很折磨人,他覺得大哥肯定逃不過一頓狠打了。
大旺臉黑得要打雷似的。
瞅著沒人的時候,三旺還小聲跟他叨叨:“大哥,我……沒全招呢。就說了打撲克耍錢?!?
大旺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悲郁,笨蛋啊笨蛋,你開了口還能留下什么?
你沒聽人家說韓局長是狗鼻子,別讓他聞到一點味兒,否則給你查個底朝天。
趙安貧、黃河大隊大隊長,還有一些人,都是怎么完蛋的?
大旺也是心煩意亂的,咋辦呢?死不認賬?還是主動坦白?坦白多少?
只是他做好了早上就挨揍的準備,可早上娘和爹沒打,現在爹來說了一通,他做好中午挨打的準備,結果晌午韓青松沒回家吃飯,韓青云回來說他去了縣里。
大旺就準備著晚上挨揍。
結果晚上韓青松回來,雖然面色很嚴肅,卻也沒打他,吃飯睡覺一切如常。
鈍刀子拉肉最讓人恐懼!
晚上睡覺的時候,大旺竟然失眠了!
從來都是躺下就著的人,失眠了。
睡不著的時候,聽著別人睡得呼呼的,那個難受啊。
三旺那小子明明當了叛徒,卻睡得最香,嘴巴吧唧著吃什么好東西,腳上手上還演著全武行,肯定在做夢護食兒。
最后好不容易睡著,又一整晚的噩夢,不是被爹打,就是被娘冷笑熱哈哈地瞅,再要么就村里人翻白眼奚落嘲笑。
終于隨著雞叫醒過來,他感覺腦子里渾渾噩噩的,跟心里那頭小鹿下了崽跑進腦子里一樣。
韓青松已經起來輕輕吹哨子,這是叫幾個出早操的呢。
大旺二旺立刻起床穿衣,三旺依然睡得呼呼的。
大旺一來氣一把將被子扯掉,露出三旺光溜溜的屁股蛋。
昨晚上燒火熱乎的炕,這會兒已經涼了,隨著被子被扯走帶起一股冷風,凍得三旺一個激靈,蹭得坐起來,“屋子漏啦!”
大旺嗤了一聲,“出早操啦?!?
三旺假哭起來,“大哥,饒了我吧?!?
外面韓青松冷淡的聲音傳來,“1、2……”
大旺和二旺蹭得就跑出去。
三旺嚇得也趕緊穿衣服。
之前大旺二旺的時候韓青松頂多數到3,今天因為三旺,他數到5,還在繼續6……
麥穗:“三旺,你趕緊的,別耽誤我睡回籠覺。這會兒一分鐘頂十分鐘舒服呢?!?
三旺委委屈屈地跑出去,韓青松這才停止數數。
大旺三旺已經在做熱身運動。
韓青松則親自指點三旺,讓他做幾個簡單的動作。
林嵐拿笤帚敲敲窗戶,“以后出去做熱身啊,別在窗外面,鬧騰!”
韓青松一揮手,孩子們就跑出去,他道:“知道了,你好好睡吧?!?
林嵐抿著嘴偷樂,她這是給大旺施加壓力呢。
以前她從來沒表示過嫌鬧騰,今兒這樣,大旺肯定得多想。
果然大旺這一早上一邊跑一邊想,心里腦子里的小鹿已經折騰得他無力思考,最后一團糟,破罐子破摔地想:算了,還是自首吧,免得鈍刀子拉肉。
等跑完回家,整理運動昨做完,他收拾利索筆直地站在堂屋門外,“報告,我要自首!”
屋里帶著麥穗做飯的林嵐抿不住嘴角,又不想笑出聲來,趕緊跑進西間,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大旺同學終于被算計了。
麥穗擔憂地看了一眼西間,扭頭對大旺埋怨道:“大哥,你看你把咱娘氣得,這幾天就難受呢,天天吃不好睡不好的。”
外面的韓青松面無表情,不過低垂的眼睫也泄露了他的心思,好在沒笑出來。
林嵐晚上躺在他懷里嘀咕,對付大旺這種孩子,不能單純靠打,他不怕打,會打皮,反正你也不能打死他。
他會跟你耗下去!
所以得讓他自己犯嘀咕,讓他自己怕,讓他自己亂了陣腳。
這樣,就可以拿捏他了。
說到激動處她就亂動。
韓青松剎住思緒,抬眼看向大旺,“自首什么?”
大旺雖然鼓足勇氣喊出來,可真要是坦白,下意識地就想狡辯,這也是犯錯人的正常反應。
韓青松看他面色猶疑,就知道他想什么,冷冷道:“男子漢,敢做就敢當,既然要自首,就要痛快,不要遮遮掩掩?!?
大旺被他這么一吆喝,一咬牙就交代了,“去縣里那天,我沒買餅,拿著兩塊錢去打撲克了。”
說完就微微低頭,表示認罪。
林嵐出來,關注點卻是,“那你們就一直空著肚子呢?”
三旺看大哥招了,立刻跳出來道:“沒啊,我們吃包子呢。”
林嵐:“你們哪里錢買包子?”
大旺:“贏的啊?!?
林嵐:“……”哎呀還忘了,只以為他耍錢肯定是輸,竟然還有贏。
三旺這下可以痛快禿嚕了,“我大哥厲害著呢,就用一塊錢贏了五塊錢回來。我們花一塊錢買了十五個大包子!真香!”
林嵐:……這倆熊孩子,贏了五塊錢,吃大包子還得用老娘的!哼!
哎呀不對,讓熊孩子帶溝里去,重點是不應該賭錢,管他輸贏!
三旺咂摸一下嘴巴,似乎還在懷念那包子的味道,“本來想帶給你們吃的,大哥說會露餡兒,我們只好都吃啦?!?
他至今以為露餡兒就是包子餡漏掉的意思,沒想到是賭錢被爹娘知道的那個露餡兒。
中,真中,你們行!
林嵐轉圈找能打孩子的工具,麥穗遞給她一個笤帚。
林嵐立刻舍不得,趕緊放下。
三旺:“娘真好,舍不得打。”
林嵐冷著臉:“……這是你爹剛扎的笤帚,我當然舍不得!給我拿棍子來!”
小旺把燒火棍提溜過來。
拇指粗。
林嵐掂量一下,有點粗,“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根燒火棍,別給我打斷,換一根!”
二旺從外面找了跟荊條過來。
三旺突然蹦出一句:“二哥,兄弟如手足,相煎何太急!”
林嵐:……吆喝,還有這功勞呢,能蹦出一句詩來。
荊條打人可疼了,那一次她抽余痦子太賣力不小心抽到自己,那個疼啊。
她去院子里找了找,抽出一根玉米秸來。
她獰笑道:“那些那么細,打著不過癮!我得找根粗的!”
二旺抿了嘴笑,玉米秸曬得干干的,里面都酥了,一打就折,打大旺,撓癢癢都不如。
韓青松把玉米秸從林嵐手里拿過去,攬著她的腰,又撫摸她的后背,“好啦,別生氣,打人交給我?!?
大旺臉色一下子變了。
雖然他娘喊得厲害,但是看她棍子一根換一根,最后換成玉米秸,分明就是不想打他,估計是怕爹打得太狠,所以自己打。
現在爹主動出手,看來自己在劫難逃。
他不由得心中哀嘆:人生自古誰無死,十一年后還是一條好漢!
“褲子褪下來!”韓青松的聲音冷沉沉的,比十月的小風冷多了。
大旺默默地解開腰帶,褪下褲子,趴在墻上。
韓青松朗聲道:“賭博,兩塊以內,罰沒,鞭刑十五,超過兩塊,鞭刑三十,罰沒。自首,減十,剩下二十。你記住?!?
大旺咬著牙,嗯哼一聲。
韓青松腰拿出那根三尺長的荊條,也沒看見他抬手的,只手腕輕輕一抖已經“咻、啪”的聲音響起來。
荊條抽在肉上,那聲音讓人牙酸。
大旺疼得咬住牙關。
韓青松給二旺一個眼神。
二旺立刻去找個玉米芯子給他,“大哥,咬著?!?
大旺只得咬住,還牙磣。
停了一下,“啪”第二下。
大旺腦門就開始出汗了。
他想著還不如趕緊一口氣打完,別這樣打一下停頓一會兒,簡直是把疼痛無限放大。
林嵐原本還想大旺的話有漏洞啊,結果還沒等想清楚哪里不對勁的,韓青松已經打上了。
打了三下林嵐就受不了了,心抽抽的疼,小旺不敢看就趴在林嵐的腿上,麥穗紅了眼圈,趴在林嵐胳膊上抹眼淚。
三旺的眼淚嘩嘩地流,“哇哇……娘啊,爹啊,別打啦,我也有錯,也打我吧……哇哇……”
雖然心疼,林嵐也沒跑過去護著攔著。
她也覺得大旺需要真正地受一次教訓。
打孩子不是天天打,要打在點上,這樣打一次頂一百次。
今天這頓,就在點上。
等打到六下,林嵐喊道:“報告!”
韓青松手勢微頓,還是打了一下,這才抬眼看她,“說?!?
林嵐擦了擦汗,聲音有些哽咽,“能不能……戴罪立功。好在還沒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錯,只要及時改正,是不是……能戴罪立功???大旺……”
大旺吸了吸鼻子,真他媽疼!以前覺得他爹打人疼,屁,那時候就是撓癢癢,現在才疼呢。
他點頭嗯了一聲,表示愿意戴罪立功。
林嵐就道:“韓局長,你看,大旺同學愿意戴罪立功,給他一個機會?!?
韓青松捏著荊條,道:“戴罪立功減十。還有三下?!?
林嵐就知道雖然他平時什么事兒都聽她的,但涉及到原則是非問題,他并不會被人左右。
她就沒再說。
已經少了二十,只打十下,已經很大的面子了。
大旺應該記事兒了。
打完最后三下,韓青松道:“這一次十鞭,沒有下一次,二塊二分都不行!賺錢可以,要用正常手段。賭博、盜竊、偷蒙拐騙一律不許!”
大旺吐出玉米芯子,大聲道:“記住了!”
林嵐看了看,大旺臀部密密麻麻排列著十條紅道子,中間幾條已經破皮有血絲滲出。不過她知道韓青松是手下留情的,因為道子一條條排列,并沒有傷口疊加。
如果疊加的話,以他的手勁現在絕對鮮血淋漓。
她忍著心疼道:“進屋讓二旺給你抹點藥酒。”
她這里還有韓青松帶回來的藥酒,活血化瘀、消腫消炎,反正用處一堆,效果還不錯。
只不過現在破了皮,擦的時候肯定加倍疼的。
二旺扶著大旺進屋去抹藥,麥穗負責擺早飯。
打完,韓青松拿了一塊布把荊條擦干凈,放在固定的地方。
那荊條已經被他的手摩挲得油亮光滑的。
等他回來,林嵐小聲道:“要不要給他請一天假?”
屁股都那樣了,咋坐啊。
韓青松道:“就打一邊,不耽誤上學。”
林嵐:“……”好吧,現在終于知道他厲害。
她不失時機地對孩子們道:“現在知道真犯錯是咋樣吧?爹娘可不會手下留情。孩子就要家長管,如果小錯家長不管,犯了罪就要被公安局管,那時候可就晚了。”
小旺用力點點頭,“就和四達達似的?!?
林嵐彎腰親親他的發頂,“就是這樣的。”
小旺立刻跑到東間炕上,趴在大旺耳邊道:“大哥,爹娘為你好,怕你被抓走,你別學四達達。”
大旺渾身一震,他……還真是跟韓青樺學的。
二旺和三旺幫大旺涂藥酒,二旺仔細手輕,三旺毛手毛腳,又因為愧疚覺得出賣了大哥對不起大哥,難免力道不均,擦得大旺加倍疼。
林嵐看見,就把三旺手里的接過去,讓他們去吃飯。
她手纖細靈巧,擦起來輕得多,大旺也沒那么疼。
“大旺啊?!绷謲归_啟了語重心長老母親模式。
大旺哼了一聲。
“你挨了打,記恨爹娘……”
“沒?!贝笸а?,疼啊。
林嵐抹淚,“記恨也沒啥,誰沒個小時候啊,十來歲出頭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可厲害了。自己以后保管和爹娘不一樣,要怎么怎么能干,怎么怎么闖出一番名堂。少年人,有志氣是應該的。但是路要走對,路走不對,葬送自己,毀了一個家庭?!?
大旺沒吭聲。
林嵐繼續道:“你記著就記著吧,等你長大經歷更多事,自己就看開看透了。你那時候也會知道,當初爹娘打你,是真的為你好。你要是走上正路,你慶幸爹娘管你,你要是走上歪路,你就后悔沒聽爹娘的?!?
她嘆了口氣,柔聲道:“不管你現在看起來有多少條路,以后怎么選擇。其實到最后,你都只能走一條路。是做個正直有為的人,還是做個邪惡不羈的人。”
說完,她就閉嘴,藥酒擦完,給他蓋上個布單子再蓋上被子,讓他自己想想。
外面飯桌上大家默默地吃飯,連旺旺都沒任何叫聲,默默吃它的。
三旺還眼淚汪汪的,淚珠子大顆大顆地滴進碗里。
林嵐給他舀了一勺雞蛋,“小三哥啊,你坦白從寬這是對的,不要有壓力。你如果不交代,以后哥哥犯了更大的錯,才是你害的呢。你制止了哥哥犯更大的錯誤,咱們家人都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