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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屋里嗎?”
“沒有。”趙繼達愁眉苦臉:“來了就去湖邊坐著了,到現在動都沒動一下。”
容辭點點頭,跟著他一同去了湖邊,趙繼達遠遠地就停下了腳步,容辭自己慢慢走了過去。
謝懷章此時正席地坐在湖邊的一塊大石上,一只腿曲起來,手肘支在上面,目光遠望著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單看這畫面倒是一派閑適自在的情景,可謝懷章自幼徇習禮儀,最狼狽的時候都是矩步方行,從不失禮,向來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容辭認識他將近兩年了,從沒有見過他這樣放肆不羈的姿態。
她走到那塊石頭邊上,謝懷章沒有看過來,只是向她伸出了一只手:“阿顏也來坐吧。”
容辭沒有動作,開口問:“如何知道是我的?”
謝懷章仰起頭看她,眼中一片深晦的情緒:“我自能聽出你的腳步聲。”
容辭猶豫了片刻,見他那只手一直固執的伸在那里,不曾收回,她還是暗嘆一聲,將自己的手搭上去,壓著裙邊坐在了他身旁。
“本想去找你的,但聽說你家里人來了,怕你覺得不方便,便來此處坐著。”謝懷章的語氣很平淡:“我一直在猜想你什么時候來見我……或者究竟會不會主動過來。”
容辭納悶的看著他:“我有那么沒心肝嗎?”
“自然有。”他眼底總算帶了點笑,食指輕柔的點了點她的臉頰:“你是天底下最沒心肝的女子。”
容辭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謝懷章輕聲道:“可你到底是來了……”
容辭有點不好意思,但想著他此刻心情必定不好,便還是小心翼翼的想要安慰他:“我聽說……”
“啊,上皇崩逝了。”
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反倒讓容辭不知所措,沉默了半天也沒想好怎么開口去接。
謝懷章靜靜地望著遠處:“我和他也沒什么好說的,便是他不死,我們也已經是老死不相往來了。”
“你是在難過么?”
謝懷章轉頭看著她:“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能所有人都認為我就算不難過,也總該心情復雜,我也盡量在別人面前做出一副這樣的姿態。
但在你這里我不想說謊——沒有,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難過,也不覺得心情復雜,上皇那個人,不配做我母親的丈夫,更不配做我的父親,我與他——如同陌路。”
見容辭驚訝的瞪大了眼睛,謝懷章反倒笑了:“別吃驚,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心硬的很,連生身之父也可以毫不在意。”
不知道為什么,容辭越是見他這個樣子,就越是替他感到難過。聽到他這樣說自己,也覺得聽不下去:“你別這樣說……”
謝懷章憐愛的看著容辭有些泛紅的雙眼,繼續說道:“不知你有沒有聽過上皇與我母親所謂無比深情的故事——我母親是衛國公府的嫡女,也是太/宗孝淑皇后的親侄女,雖少年喪父,但從小被孝淑娘娘親自教養,也是有名的閨秀。上皇當時只是一個普通的庶出皇子,不占嫡不占長也不占賢,他對母親一見鐘情,很是廢了些力氣才贏得芳心,向她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生異腹之子。
母親被他打動了,兩人成親之后一年沒有子嗣,母親十分愧疚,上皇卻并未納側,反而對她百般安慰,孝淑皇后也由此相信了他的真心,將他收為養子,使他以中宮之子的身份坐上了太子之位。沒兩年,太/宗皇帝和皇后雙雙去世,上皇與母親便順理成章的成了新任的皇帝皇后,就在這時,母親發現懷了身孕,她高興壞了……”
聽到這里,容辭已經大體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上皇分明有后宮佳麗三千,皇子公主加起來有二十來個人,其中大皇子還要比謝懷章大上幾個月。他若真的能守住當初的諾言,又怎會如此呢?
謝懷章之母孝成皇后頗有賢名,為人端莊雅正,對宮娥太監都很寬和,是母儀天下的表率。這樣一個女子,在年輕時也曾與夫君琴瑟和鳴,相誓白首。那段時間應該是她與丈夫最為恩愛的時光,那樣的歲月靜好,讓容辭幾乎不忍心聽下面那慘烈的后續。
謝懷章卻已經對這段往事沒什么特殊的感覺了,他接著道:“但沒來得及高興太久,繼承了她父親爵位的叔父和嬸娘就將已經有孕八個月的堂妹帶到了母親面前,跪求她行行好,賞這委曲求全的女孩兒一個名分……”
容辭閉上眼,聽都聽不下去了,她握住謝懷章冰涼的手,哽咽道:“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謝懷章用手擦過她眼角的濕痕:“好,阿顏不愿聽這些臟事,我就不說了。”
容辭用力的搖搖頭,“我們說些高興的吧,說些你喜歡的事好不好?”
謝懷章專注的看了她半晌,突然張開手臂將她攬在了懷里。
這動作明顯已經是逾越了禮數,容辭剛剛還在為孝成皇后的事情難過,現在已經嚇得呆住了,反應過來就要推開他,卻不想聽他在耳邊低聲說道:“這就是我唯一喜歡的了……”
這句話讓容辭的心亂成一團,抵在他胸前的手的卻緩緩握了起來,沒有一點力氣。
謝懷章能感覺到懷中人心中的掙扎,卻依舊將人摟的更緊:“上皇死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才好,跪在梓宮前哭也哭不出來,笑也笑不出來,旁人見了,有人覺得我是悲痛的不知該如何表達,有人覺得我是大仇得報十分歡喜——你猜,我在那人靈前究竟想的是什么?”
容辭雙手虛虛的攥住他胸前的衣服,用力又放松,放松又用力,糾結了好長時間,最終還是輕輕地撒了手,整個人在他懷里放松了下來:“你說過,你并不難過。”
謝懷章察覺到她的放松,不由聲音都帶上了愉悅的意味:“是啊,我真不是個孝子,不但不難過,還滿腦子都在想——他死了,阿顏若在這里,肯定會心疼我的……”
這句話像是金絲線一般鉆進了容辭的心中,將她的心臟一圈一圈的纏得緊緊地,她靠在謝懷章的懷里,聽著他胸腔中傳來的心跳聲,腦中像是纏了一團亂麻,幾乎讓她不能思考。
他蹭了蹭容辭的發頂,將她的身子扶正,看著她慢慢的問道:“阿顏,你一直很聰明……能明白我的心思么?”
容辭不想裝傻,也不能裝傻,她緊抿著的嘴唇顫抖著,好半天才開口:“這太難了……我……”
謝懷章掩住她的嘴唇:“一點都不難,其他的問題對我來說都只需要略微籌劃,唯有確定你的心意,才是世上最難的事。”
容辭閉上眼:“你讓我想想,給我點時間……”
謝懷章知道她現在的態度是最軟化的時候,再等兩天她的理智回來了,說不定就夜長夢多,再也不肯答應了。
“好,我給你時間想,但務必記住無論有什么外界的障礙,都不是你拒絕的理由——只有一條,那就是你不喜歡我,不想見到我。只有這個,我才能接受。”
容辭刷的一下睜開眼睛,帶了點薄怒的看著他:“話都讓你說盡了,我還怎么說?”
這話像是在發怒,但謝懷章瞬間明白了她話外的含義,立即忍不住嘴角的笑意:“你這是答應了?”
容辭隨手摸了摸地面,這塊石頭卻光潔的很,上面什么也沒有,便摘下手指上的戒指,惱羞成怒的丟在他身上:“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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