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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石到底年歲尚小,不解江娘子的悲凄灰敗,只一味關心這麻布會不會露了江娘子的蹤跡。
他看過江娘子初二放在水上的祭燈,里面好些憑悼之詞,雖寫得模糊,但也多少猜出江娘子遠走他鄉是為避禍。
“阿娘娘家早年是個行商,趁時興時裁買了細雪輕麻,阿娘記著家人留下這么一件衣裳。原先當是舊衣,不曾想世事變化,竟是其價翻番。落魄人家有這等機緣,定是祖宗保佑,不如裁改做手帕,賣了它去?!?
江娘子從悲思中回過神,躊躇道:“這般行事,是不是有畫蛇添足之嫌?”
江石理所當然道:“阿弟在學堂讀書,將來還要應舉考試,家中既有值錢之物,哪里會棄之一旁,不拿出來換銀錢的道理?!?
江娘了緩緩點了點頭:“大郎說得有理。”
江石又道:“阿娘,我過幾日,隨船去禹京,屆時看看那邊到底是個什么景況。要是細雪輕麻一尺難求,定有人收買收賣,我們趁勢賣掉。”他頓了頓,又道,“阿泯……阿娘,我若能頂門立柱,掙下一份家業,阿泯那邊自有我這個當兄長的看顧,余的,阿娘不如就先忘了。若是我庸庸碌碌,沒個出息,只混個身暖肚飽,無有余力支撐阿泯,阿娘再想法動用不該動用之物。到時,這個細雪輕麻整好做個托借?!?
江娘子乍然抬頭,她早就知曉自己這個繼子為人敏銳,極有心計,又是個軟硬不吃的性子,卻不知他滿腹心腸,連細枝末節都算了進去。這等心性,一個不著,就要走偏道路。
“大郎,你……”江娘子口齒發澀,道,“阿娘知你的心思,承你一片赤情。只是你還是少年郎,家中事,不應由你擔憂操勞,還有我和你阿爹呢。阿娘更知你不愿長困淺水,思望大江大河,你有此意,阿爹和阿娘也當一力支應。你只把心思放在這上頭,別的,不要太過思慮?!?
江石低頭笑,道:“不妨事,阿娘不知這里頭的樂趣。人心實是有意思得緊,我小時親爹親娘不疼,有時連飯都吃不飽,旁的村童也不喜愛與我玩耍,我得閑時便愛看村中各人。這些男女老少,明明每日要為身上衣口中食操勞擔憂,卻還是有百樣的算計,實是有趣得緊?!?
江娘子怔愣,看著江石憂心不已,道:“大郎,人心不可算計,唯真心方換得真心。”
江石笑道:“阿娘放心,此間的道理我明白。待我好的人,我自是真心相待,那些一門心思占我便宜的,我才以牙還牙?!本腿缢纳砟镉H,仗著那一丁點的血脈聯系,活似他便欠了她,還再多也還不清。既如此,還還她作甚。
他的血肉豈是尋常蟲蛆可以吸附、肥養的。
江娘子仍舊放心不下,道:“阿娘別的不多說,只盼你大丈夫立于世,不負情,不負義,不負己,不負真心。”
江石不由想到萁娘,笑著道:“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今日的江石有父有母有手足兄弟,他日有妻有子,不會做下為非作歹的事,讓至親膽顫心懸?!?
江娘子略松一口氣,道:“大郎記得今日說的話,千萬別移了心性?!?
江石道:“阿娘的教訓我記下了。不過,細雪輕麻阿娘就交由我來辦,阿娘的過往……”
江娘子指尖輕微顫動一下。
江石笑道:“我只知阿娘待我極好,余的,為人子怎能置疑娘親,別的就交與阿爹操心?!?
江娘子似悲似喜,道:“阿娘以前常怨老天不公,至我顛沛流離,可阿娘又何其有幸,得遇你阿爹,得有你這樣的好兒郎。天終究留我一絲余地,憐我孤恓。”
江石又倒一碗姜湯,道:“阿娘說自家幸運,江石也是暗自慶幸得阿爹和阿娘的過繼?!比缢€在江二家中,得以活著長大成人,怕真的做出逆夫逆母的逛悖之事。
江娘子了由衷地笑起來,想起一事,道:“你要去禹京,做買賣也罷,開眼界長見識也好,左右離不開銀錢。家中這些時日收買菌蕈,刨開本,再與葉青家中分了利,倒也存得幾百銀。你明后天去集市換成紙鈔,隨身帶去?!?
江石道:“不可,這些銀錢留在家中作本,阿娘和阿爹相量著,要不要趁著春暮多收點合蕈?”
江娘子溫聲道:“你只管帶著,菌蕈本就是合伙的買賣,本錢兩家操心。再者天益熱,稠膏蕈也越發見少,怕是這菌湯的買賣也要停歇幾月,這里面又少了本錢支出。”
江石道:“家中多備些銀錢,也防不時之需,我打算問沈家家主借一筆銀來。他是頂天立地,說一不二的仗義人,又有心胸,不怕被騙了去?!?
江娘子笑睨他一眼,心道:你一肚子主意,要坑騙你也不是什么易事。嘴上道:“京中米貴,居不易,百兩銀在京中連個水花都激不起來,你既有大志向,何必這般顧頭顧尾的。家中有我和你阿爹,連個應急的銀錢也無?”
江石想了想,便不再推辭。
江娘子又道:“你去禹京,半月一月的,沒個準,記得和萁娘好好說上一聲?!?
江石露出一抹笑,又有點恨恨垂下唇角:可惜不能同去,勉強拉回心思,問道:“阿娘可另有囑托?”
江娘子聞言,看著窗外漸收的雨,許久才道:“事過境遷,我只求風平浪靜,還是不要多事了?!?
第84章 將送君行
江大撐著小船,雨打春江水霧升騰,眼前一片白茫,好在他長在水鄉,鄰近各村的水路都通熟,閉著眼也能來回。
江泯蔫搭搭地坐在船中,聽著大雨敲著船篷,濕長的睫毛攏在那,似雨中一對縮著雙翅的幼鴉。
江大看他情緒不高,笑問道:“小郎,可是在學堂受了誰欺侮,只管告訴阿爹,阿爹幫你出氣?!?
江泯鮮花一樣的唇往下彎了彎,猶豫一番,才問道:“阿爹,是不是因我讀書,家中才沒有銀錢為阿兄娶親?”
江大聽后,身一歪,險些沒有跌進江里去,大笑道:“從哪處聽來的閑言碎語?小郎你一向靈光,怎也被人哄了去?”
江泯被江大笑得紅了臉,小聲道:“我聽說,外頭好些人說這事?!闭f江大夫婦苛待繼子,明明有鄰村有戶人家,家有好女,是個百里挑一的品貌,特遣了媒人去說親,卻讓江大夫婦一口拒了,可見繼子就是繼子,看著好,卻是有限。
江大皺了皺眉,家中這幾日忙亂,再者,他在村中名聲不好,無人敢在他家門口胡言亂語,倒不知村中還有這些個閑話。
江泯一面喜愛讀書,一面又不愿拖累兄長,皺緊了眉頭,道:“阿爹,要是因我的緣故連累了阿兄,我是不要再讀書的?!?
江大不由笑出聲,道:“小郎放一萬個心,你只管跟著仇先生念書,你家先生雖然是個酸腐書生,大道理連篇,能念得你頭殼疼,不過,還是很有些本事的,你跟著他多學些學問,餓死他這個老師父。家中盡能供得起你讀書。”
“那阿兄……”
江大笑道:“哈哈,小郎,你哥哥連嫂嫂都已經定下來了,還用得著你操心?”
江泯福至心靈,雙眸閃亮:“是不是施家阿姊?”
江大促狹一笑,道:“小郎只當不知,免得你露了痕跡,你施家阿姊害羞。”
江泯一掃頹廢模樣,拍手道:“施家阿姊好,比哪個都好,做我嫂嫂再好不過。”他似模似樣地嘆口氣,好似放下一樁心事,大人般地道,“阿兄的終身,總算有了著落?!?
江大被逗得大笑不止,搖著船道:“阿爹就等你阿兄成家,再等小郎中狀元,阿爹和你阿娘就坐等著享福,曬曬太陽,擺弄擺弄孫男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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