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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老娘在前院只聞得江家灶間奇香,還在心里疑惑煮得什么,這下看著眼前半碗清湯,只覺奇香撲鼻,又聞是拿稠膏蕈煨的,嘖嘖稱奇,江娘子真是了得,稠膏蕈都能煨出這等鮮味,吃了一口,夸贊連連。
阿萁和江石雙雙嘗了一口,鮮香滿口,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想道:這樁買賣可為。
第64章 借名揚名
一罐湯如何賣出二兩銀子的天價?阿萁左思右想,撓得頭禿也沒想出法子來,江石有心誘她一道去桃溪,道:“小二娘不如與我一道去,你能記會算,省得我哪遺漏了?!?
阿萁倒是想去,一眼一眼地看施老娘。
江石會意,對施老娘道:“還有事求伯嬢,我這湯水的買賣若是做得,想請萁娘來家幫我阿娘煨湯。”
施老娘抬抬眼,在心底盤算開來:再這般下去,人情越發欠多了,到時說也說不清,切也切不斷,千絲掛萬絲的,哪里又能撕擄開?再看一心落在江家的孫女,真是……養她一場有個屁用,早晚做了別家人,白為她操心勞力。
江娘子在旁幫聲道:“我聽聞嬸娘早年也幫襯著叔公賣過雜貨?”
施老娘憶起舊事,笑起來,一指阿萁,道:“她爺爺是個不安分的,做過貨郎,也做過走販,我那時是個新嫁婦,跟著他張羅買賣,生生把臉皮練得墻厚。雖辛苦,倒也長不少見識,這天下一樣的水米,養出百樣的人,奸的滑的,憨的傻的,大方的小器的,孝的恨不得割肉熬藥喂老父老母,不順的恨不得敲了老父老母的脊梁骨吸骨髓……唉喲,那富的有潑天的財,窮的倒爛在路邊。真是看也看不過來,想也想不明白?!?
江娘子眼眸有什么飛掠而過,笑道:“我私下常與我家夫郎道:嬸娘是個有見識的,不與尋常村嫗一般。誰知,還是輕看了嬸娘,嬸娘這一席話,不知藏有多少道理,不遜大家之言?!?
這一記馬屁拍得施老娘通體舒暢,好似三伏天吃了一碗冰水,從頭到腳無一處不是痛快的,擺擺手笑道:“哪有什么道理,不過人老了,愛說個舊事,扯個閑篇,煩得人耳朵里都要生出一層耳垢來?!?
江娘子接口道:“我素來愛聽這些,嬸娘得閑,我們吃吃茶,說說閑話,打發打發時日?!?
施老娘笑瞇了眼,道:“侄媳,你家買賣紅火,哪有閑暇坐下吃茶?!?
江大搓手笑道:“不怕,習賣順當,就買個粗婦做活?!?
施老娘吃驚,怔了怔才夸道:“江大倒是個會疼人的?!贝迦舜蠖脊潈€,尋常人家也沒閑錢余糧買人,幾個富戶也是精打細算,家中又不缺人手,兒子兒媳哪個做不得飯,掃不得地?便是家中錢多人少的江葉青,也沒見說心疼娘子,要買個仆婦使使。誰知,家中不顯的江大,竟動了買人的念頭。
江大見施老娘訝異,汗顏道:“我精光一條的閑漢,險些就做了頭上生瘡、腳底流膿的無賴漢,連著大郎跟著我也是飽一頓,餓一頓的。不瞞嬸娘,我初時過繼大郎,就想著哪日死了,墳前有人燒紙,卻沒想過如何將他養得出息,左右凍不死,餓不死,便是我的功德,哪里能料到我江大一個幫閑無賴,竟也有眼下的好日子。只委屈了我娘子,嫁與別個不比嫁我強出幾座山去?我們父子二人,守著一個破屋,無有錢糧,渾混度日?!?
江娘子的眼波帶著絲絲情意,指尖風似得掃過江大,笑道:“夫郎過謙,能嫁夫郎是我的幸事?!?
施老娘拍手笑道:“這月老牽紅線自他的道理,過去如何且不去理會,侄兒和侄媳養得一雙好兒郎,以后還有天大的福氣呢?!?
江娘子為施老娘斟了一盞茶,笑道:“借嬸娘吉言。嬸娘不如許了萁娘去桃溪,她這年歲也還恰恰當,她又生得臉嫩,更顯小,走在外頭,也不會惹人閑言碎語。再過一二年,倒不好在外肆意走動?!?
江大心急,大笑道:“閑言碎語也不……唉喲!”忙拿手去揉大腿。
江娘子若無其事的收回手,對施老娘道:“嬸娘不要見怪,夫郎先時吃了幾口酒,酒意上了頭,胡言亂語?!?
江石也被嚇了一跳,后背生涼,暗自慶幸江娘子攔了話,哪有當著人家的小娘子說這些葷素不忌的話,他還想借著萁娘年小,常常相見。他爹一桿子捅破窗戶紙,二人怕不能再長聚。
施老娘松耷耷的下巴抖了抖,皮笑肉不笑地牽了牽嘴角,深深看了眼江石。
昨日還嫌清瘦的少年郎君,翻過年,眉眼五官更顯出堅毅棱角,斜飛的眉,秀長的眼,直鼻鮮唇,肩好似更寬了些,臂膀更顯有力,他昂立在那,已擋得風霜雨雪。
施老娘和江娘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開口道:“萁娘跟去,怕要給侄孫添麻煩,她雖是個賊大膽,到底不曾見過世面,就怕到時惹人笑話。”
江石暗喜,沉穩坐那,氣沉丹田,道:“伯嬢過慮了,萁娘不曾見過世面,我也是個心怯慌手腳的,不過互相鼓勁提氣?!?
施老娘露出一個牙疼似得笑,道:“是侄孫兒過謙了?!蹦阌袀€屁的心怯手慌,粘上毛,比猢猻還能。
阿萁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站起身撲過來,賴在施老娘身上賣好:“這天下再沒比嬢嬢更好的嬢嬢?!?
施老娘跟被毛毛蟲蟄了似得,渾身打一個哆嗦,推開她道:“誒喲,要被你這野丫頭撓飭得骨頭僵?!?
阿萁挨了罵,也不生氣,偷偷掩嘴笑。
隔日,江娘子早早將新采的稠膏蕈燉下,裝了十個陶罐,泡軟箬葉封了口,每只罐子的兩耳都拿紅帶系好,又裁方斗紅紙叫江泯寫“十方第二”。
江泯捏著筆,深感自家阿兄胡吹法螺,道:“阿兄怎不寫人十方第一?”
江石笑著一彈他的腦門:“哪里敢認第一,第一自然是進供皇家的供湯,我們豈敢和皇家爭第一的?嫌脖項上人頭結實?”
江泯道:“第二也是吹噓?!毕胂胗謸鷳n道,“萬一別家食肆煨得好湯,不忿阿兄的大話,要跟阿兄比斗,那當如何?”
阿萁聽后也跟著點頭:“我們背后無有依靠,萬一真個遇到仗勢欺人的惡徒爭斗鬧事?!?
江石笑道:“求之不得,擺開排場比上一比,輸了便將第二頭的名頭讓給他,自認第三?!?
江泯搖頭嘆息:“熙熙攘攘皆為利往,阿兄和阿姊也與他們仿佛,逐孔方兄而汲汲營營。”
江石道:“不如你讀書取名,我販賣南北求利?”
江泯玉白的小臉閃過神采,正要點頭應聲,江娘子在旁笑道:“讀書是為明理,二郎,你莫要學那些措大,一心想著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夸夸其談,失了本心?!?
江泯抿唇,眉梢一點倔意:“可……可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皇家,若有所成,可為民請命,使刑不濫,使民不冤……”
江娘子笑道:“寸點高倒說得這些大話,書本還沒學明白呢?!?
江石馱起還要分說的江泯,笑道:“等阿弟學成,總得一二十年呢,先不慌忙。”
阿萁回過頭,江娘子倚門而立,青色衣裙流淌著婉然的春意,然而,她的面目卻像籠在一層薄霧后,朦朧隔紗。
江石為趕早,特地租了一條船,耽擱這一會的功夫,船家笑著抱怨道:“郎君要我早來,自家卻遲了?!?
江石將掩得嚴密的挑擔放到船上,順手接了阿萁上船,道:“船家誠信,果然來得早。我聽王保長說,船家守信,搖得船也快,下次有事,再請船家。”
船家笑開來,連聲道:“使得使得?!?
阿萁坐在船中,惦著賣湯的事,再也無心江上風光,只嫌船走太慢,過了一村又一村,還是不到桃溪。江石見她心急,不由發笑,道:“水路一樣長遠,你心焦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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